日照三竿,春雾已消。
李寻欢坐在舟中,咽下喉间血气笑道:“于是,我离开了李园。”
“我也说不清,对诗音更多的是愧疚,还是心痛。”
当痛苦被剖开时,竟带着隐秘的快意。或许当苦楚成为习惯,连诉说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杨戬望着鹭影没入云层,不语。这个男人的痛苦太锋利,剖开时竟溅出星火。比飞刀更寒的是他割舍的决绝,比烈酒更烫的是他藏起的温柔。
“可是,你仍错了。” 杨戬终于开口道。
李寻欢嘴角扯出苦笑:“是,我错了。但我已没得选。”
“治情如治水,堵不如疏。” 杨戬看向远山,缓缓道:“岷江从不为谁停留,但灌溉的良田永在。”
“作为小李飞刀,你要向前看。”
李寻欢叹了口气:“不说这事了,你的神话故事呢?”
杨戬仰天喃喃道:“我的故事不是神话,是历史。”
“漢时我为灌口郎君,盛唐称我二郎神,而宋时 ——”
“蜀人叫我治水李二郎,京官却言赵真君灵验。”
“今朝...”
“今朝你成了劈山救母的杨二郎。” 李寻欢接道,“所谓神话,不过是被传诵千年的现实。”
杨戬道:“其实我只是活得久了些,承负着蜀人三千年来治水的念想罢了。”
江水悠悠,扁舟轻晃。
朱砂盒从杨戬腰间滑落。李寻欢拾起发现盒底刻着 “开宝七年匠李”,竟是他祖籍所在陇西李氏支系标记。
“这是...”
“当年沉江镇水的工匠遗物” 杨戬指尖拂过刻痕,“他们用血调朱砂画分水线,到最后把自己也画进了江底。”
“后来,百姓的愿力也被我化进这朱砂里了。”
李寻欢盯着盒子笑道:“那现在,它是两个李姓人的枷锁了。”
江面忽起喧哗。
昨日救过的瘸腿老匠在岸边挥手,而水中幼童的虎头帽已被浪打湿。
李寻欢已掠水而去,姿态与昨日杨戬如出一辙。
一样迅速,一样细心。
转瞬间他已将孩童稳稳托起。
“恩人呐!” 老人颤巍巍捧出半块苞谷粑。
“言重了,在下不过是尽一份责仁。” 李寻欢拱手笑道,眼角眉梢尽是温柔。
杨戬立在船头,望着这一幕,嘴角却不自觉扬起。那笑容如同岷江泛起涟漪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直到李寻欢转身望来,他才惊觉自己竟在笑,为这凡人骨子里与他如出一辙的固执与温柔。
李寻欢脚尖一点,随即踏至小舟,却在跨上船沿时故意踩空。
他坠向江心的姿态太过从容,仿佛早在等谁伸手。
但杨戬却没有多想,他脸色骤变,伸手去捞他。
李寻欢握着杨戬的手,仰头看见他锋利的下颌线,一时失神。而杨戬抓住他手腕的瞬间,百年未愈的旧伤却在隐隐作痛。此刻李寻欢的体温正顺着掌心渗入,比香火更灼人。
江风再起。
“你的外衣得晒足一个时辰。”
杨戬瞧着李寻欢湿透的衣服,随即幻化出一件绣有缠枝纹的白色贴里,落到李寻欢怀里。
李寻欢笑道:“不如把你也借我晒晒?”
杨戬瞥他一眼,只是转身蘸酒在船板上画都江堰的水系图。他指尖沉稳,线条分明,仿佛每一道支流都是他刻在骨血里的责任。
他沉默地画着,像重复了千年。不言,不止,不叹。
李寻欢看着他,忽然伸手覆上他的手腕,轻轻一拨 ——
“这里少画了条支流。”
手指触碰到都却是神明的冰冷。
“你的手怎么这般冰冷?”
杨戬的手微微一僵,随即抽回。
他说:“神体寒凉,是为镇水。”
李寻欢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“所以,你把自己也当成一道堤?”
杨戬沉默,他想着腰间竹笼里的断锸,千年前李冰所留,锸刃已钝,却仍被他带在身边,仿佛在提醒自己:责任就是枷锁,而枷锁,本就不该卸下。
“如果一个人必须担负一项责任,” 杨戬终于开口,“那就在所不辞,竭力承担。若在重负之下被压垮,那也是活该。”
治水人的骨头合该沉在堰底,如同匠人的命就该刻在石基。
此话一出,李寻欢似乎感觉到一阵寒冷,是一种冰河之下的孤寒。他说不出话来,也久久没有动作,因为他已发现,神明永生的背后是无尽的枷锁。
可偏偏,自己无能为力,而对面的人也并无怨言。
因为他是神!
若一个神放下了自己的职责,那便不再是神了。
与江河同寿,与苍生同痛,这本就是他存在的意义之一。
李寻欢长吸一口气,终于说道:“活该?” 然后突然伸手,一把攥住杨戬的手腕,力道很大,可杨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李寻欢盯着他:“那百姓供奉你,是为了看你把自己压垮?”
杨戬怔住。
李寻欢道:“他们给你祝福,是盼你庇佑,盼你快乐,不是盼你殉道。”
江风掠过,杨戬的衣袖翻飞,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伤痕,那是某次洪峰时,被水中沉木所割。伤口早已愈合,却仍留着淡色的痕,像是神明身上不该有的脆弱。
李寻欢轻轻抚过那道疤。
杨戬淡淡道:“神不需要....”
“可你需要。” 李寻欢打断他,“不然,你为何会收下我的血,为何会记住我的名字?”
“你总说责任,可责任不是自毁,而是需要人活着。”
杨戬猛地抽回手,流云纹金光再起,却比先前黯淡许多。
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 李寻欢的侧头叹道,“就像我懂诗音不需要我以愧疚赎罪,可我还是这么做了。”
“毕竟痛苦比放下容易。”
杨戬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可你现在告诉我,堵不如疏。” 李寻欢笑了,笑意终于染上眼角,“那你呢?你的‘疏’在哪里?”
杨戬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我没有。”
李寻欢凝视着他,再次倾前握住他的手,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