梭子云 ,有久晴。
晨光如刀,劈开江雾。
杨戬睁开眼,睫毛上还凝着潮气。
供桌旁油纸裹着两只包子,豇豆肉末与豆沙红糖各一,竹筒里豆浆温热。
他瞥见门边堆着蜀锦被褥、雕花铜盆,以及两坛未开封的竹叶青。
“李寻欢。”他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。
草垛边那人正用飞刀削着竹筷,闻言抬头一笑:“二郎可算醒了,再睡下去要误了淘滩的吉时。”
杨戬捞起帕子搽脸,水纹里晃着李寻欢的影子,这人凌晨便溜出门,像只鬼祟的乌鸫掠过街巷。
“为何不唤我?”
“看你抱着断锸说梦话,怪可怜的。”李寻欢掷来竹筒,里面飘着薄荷叶,“再说神要是睡不够,拿什么镇水?”
油纸包散开,豆沙馅的红糖渗进粗麻布。杨戬皱眉咬了一口,甜得喉头发紧。
李寻欢突然凑近:“咸的在左边。不过甜的好,甜的压得住苦。”
没等杨戬回应,他又坐了回去,静静的看着他。
庙外传来号子声。
杨戬已系好玄色劲装,转身便看见李寻欢正抱着蜀锦被褥往草垛上铺。
“探花郎是要在此安家?”
李寻欢笑道:“神睡竹棚,我自然睡竹棚。不过二郎若肯赔我三百年竹叶青,倒可以考虑搬去客栈。”
“你是三岁幼童?昨日的戏言也当真。”
“我在千岁的神面前,可不就是幼童么?”
“哼,油嘴滑舌。”
江风穿堂而过,卷起新买的青纱帐。
“现在去淘滩?”
“不,是去教人编竹笼,包括你。”
供桌底下,杨戬昨夜藏的半壶竹叶青已换成醒神的苦丁茶。
晨雾未散,雀鸲掠过檐角。
竹棚里蒸腾着竹条浸水的苦香,比最劣的酒还要涩上三分。
杨戬握锸剖开青竹,道:“春寒料峭,竹条需浸热水柔化。”
小石挤到李寻欢身旁,胳膊上布满的伤疤:“探花郎晓得这笼篼拿来干啥的不?”
李寻欢笑道:“截流,筑堤,护岸。就像你的疤,每道都是浪头咬的。”
“不愧是探花郎!”小石笑了,露出洁白的牙,“可您这手...”
他指着李寻欢再次编成的死结,憋笑憋得满脸通红,"抓竹条囊个像抓蛇?"
“这叫大巧不工。”李寻欢甩开乱麻似的竹片,笑道,“就像你们的李二郎,看着冷冰冰,其实...”
断锸抵住后腰的刹那,他将竹条抛向江心:“其实是红糖馅儿的。”
满棚瞬间响起哄笑,唯有张老汉的竹竿却敲得梆梆响。老人的小女儿被万历十六年的浪头卷走时,手里还攥着没编完的竹条。
“每多编一只,汛期就少淹一户。”老汉浑浊的眼盯着李寻欢,问道,“探花郎可知,我每年多编十只?”
李寻欢敛了笑,远处江面浮着半截沉船,船帮"石"字被浪啃得模糊。七年前小石爹连人带船沉在鱼嘴处,尸首捞上来时还攥着测水尺。
他劈手夺过杨戬的断锸,刻着"深淘滩"的锸刃精准剖开竹节。
“教我。”他说。
杨戬的手覆上来,茧纹压着他虎口的伤。江水在他们指缝间流淌,竹条渐成笼形,却像某种比婚书更古老的契约。
午后,堰边竹棚热浪滚滚。
小石将卵石放入竹笼中,突然开口:“探花郎可知我为啥叫小石?”
“万历十六年发大水,我娘抱着我蹲在房梁上三天三夜。水退时,她摸着我脑门说:‘娃儿啊,你要像江底的石头,任他浪头有多凶,只管劈开!’ ”
瘸腿老匠将竹条狠狠刺入笼眼:“我二弟石敢当,去年汛期被浪拍碎膝盖,如今还在刻镇水钱!他刻的'石'字那一撇总是往上挑,说这样才镇得住浪头。”
李寻欢的竹条突然绷断,在掌心划出血痕。下一瞬,杨戬已将麻布递来,轻轻绕在他的掌心。
小石朝李寻欢挤挤眼:“探花郎的手该拿笔,编笼这种粗活,要像我这样”
他猛地扎紧绳结,指节暴起青筋,“往死里勒!勒出血才镇得住浪!
江风卷来潮湿的鱼腥气,混着竹条清苦。
李寻欢望着满地歪斜的竹笼,忽然明白这些扭曲的纹路里,究竟缠着多少未亡人的生魂。而杨戬腰间竹笼中的断锸,看似残缺,却比完好的刀剑更为锋利。
暮色染江,李寻欢的竹笼依旧歪斜。
杨戬却将错处竹条编成小舟,舟底刻着“石”字,船头插半支线香,香灰里掺着朱砂。这本是青城山道士超度溺亡之人用的。
白帆点点顺流而下,对岸突亮三两点河灯,传来嘶哑的哭喊:“石锁归来——”
小石的手抖了抖,垂下头。
杨戬的断锸重重插进沙地,惊飞一群夜鹭。
它们的影子盖住小舟,像一场无声的祭奠——为所有沉入江底的测水尺、绣花鞋和未完成的竹笼。
“明日还来?”小石系紧最后一个笼眼,手法已有了七分杨戬的影子。
“自然要来。”李寻欢替杨戬系紧松散的衣带,笑了“毕竟有人承诺要手把手教够三百年。”
杨戬拍开他的手:“再胡扯就扔你进鱼嘴喂蛟。”但语气却比竹叶青茶还要软三分。
残阳将两道影子投在测水碑上,一个端正刻着"深淘滩",另一个在旁添了只王八,龟壳上歪歪扭扭写着"戬"字。江风掠过时,那只王八竟似在粼粼波光里游动起来,像极了那前沉江的石马。
搬不完的灌县,治不完的江水。
唯有无数小舟朝着万历十六年的月光漂去,舟中红糖糍粑裹着皱巴巴的宣纸:
[赔你的李寻欢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