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杨戬在舟底补了一行朱砂小字: [利息按三百年算]
东闪空,西闪风 ,南闪火门开,北闪有雨来。
立春后的夜潮裹着土砾,撞得竹棚簌簌作响。
杨戬掀开草帘,正瞧见李寻欢蜷在炭盆旁假寐。
火光照着他半敞的衣襟,锁骨下一道新疤,是白日里替他挡激流时,被沉木的尖刺撕开的。
杨戬的指尖动了动,仿佛那伤是刻在自己心口。他放轻脚步,却碾碎一片青瓦。
李寻欢的睫毛颤了颤,鼾声反倒拖得更绵长:“冷……”
浸透江腥的外衫刚褪下,便被那人拽住衣角。
月光漏进来,照着袖口歪斜的"李"字。三日前补堤时,这浪子用飞刀'不小心'挑破他衣袖,又偷了青城山月老祠的姻缘线,在漏雨的破庙里绣了整夜,说是要赔罪。红线在月光下泛着血色,宛如一道咒,缠着神明千年的孤寂。
杨戬冷冷道:“再装就把你扔进鱼嘴测流。”
李寻欢一个翻身,懒懒道:“这道观的姻缘线浸过三百童男童女的指尖血。”
炭火"噼啪"炸响,烛影在他身上跳动。
他似醉非醉道:“专捆口是心非的神仙。”
江风骤烈,棚顶茅草簌簌如刀鸣。
杨戬耳后红痕艳如滴血。
他抄起断锸起身,锸柄上还缠着那缕被割断的姻缘线。线头染着自己的金色血丝,是昨夜李寻欢替他包扎时"不慎"蹭上的。
“你若是生气了,便罚我替你烘衣罢,”李寻欢早闪到门边,拎着酒壶冲他晃:“或者……罚我暖你的榻?”
杨戬正想说些什么,下一刻哑叔的号子声响起,江心浮标齐断。
杨戬擦过李寻欢肩头,将铁锸插进火堆之中,激起火星。
“回来再与你算账。”神明纵身跃入江中,流云纹在夜幕中拖出金痕。
李寻欢看着锸柄上新鲜的刻痕,神力显现的新字压在他昨日刻的王八背上: 水旱从人,不知年。
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,对着惊涛哼起调子来:“郎君呐——莫道神恩深似海,不及凡人一夜债……”
暗处,杨戬遗落的朱砂盒微微发烫,盒底"开宝七年"的铭文正渗出血色,将潮声染成一支未竟的情歌。
江风卷着火星掠过篝火堆。
李寻欢斜倚着半截树桩,正眯着眼看杨戬,那人正在三丈外修补测水碑。
“探花郎,你整日飞刀耍得漂亮,嗓子也该亮一亮!”老堰工敲着竹筒起哄。
李寻欢道:“我只会喝酒,不会唱曲。”
铁中奇灌了口酒:“那让李二郎教!他补庙时哼的调子,比青城山的道士念经还好听。”
李寻欢把玩着的木刀突然转向,直指杨戬背影:“李二郎,赏个脸?”
杨戬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。
“开山谣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不会就闭嘴。”
铁中奇大笑着拍腿:“李二郎这是害羞了!”
李寻欢拎起酒壶慢慢起身,故意踩过潮湿的沙地,在杨戬身后半步处停住。他压低声音,呵出的酒气拂过杨戬耳后那道红痕:“教教我?”
杨戬猛地转身,火光里,他的眼底像封着千年寒冰,可李寻欢分明看见冰层下的暗涌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。
“岷山雪,落我肩。”
“郎君凿玉垒。”杨戬向前半步,鞋尖几乎抵住他的,“妾拓离堆烟。”
李寻欢的酒停在唇边。
这哪是什么治水号子?分明是古蜀女子送情郎开山时的相思曲。
人群的哄笑远得像隔了座山,李寻欢的木刀不知何时已经抵在杨戬腰侧,刀背贴着白衣下紧绷的腰。
“千锸万笼深淘滩。”杨戬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一句几乎是听不见,“不如与君共白头。”
李寻欢的刀尖挑开他亲手系在杨戬腰间的红绳,绳结散开,杨戬突然扣住他手腕,瞪着他。
“水旱从人,万万年。”李寻欢笑着接完最后一句,手指却在杨戬掌心勾勒着什么。
篝火"噼啪"炸响。
众人只当他们在角力,喝彩声震得江面泛起微波。
没人看见杨戬袖中滑落的东西,也没人注意李寻欢用脚尖勾住了地上那截断锸,就像那夜在漏雨的偏殿里,他们用影子交缠那样。
“好!”铁中奇又灌了一口酒,“再来一段!”
杨戬却已退开,白衣在风里翻飞。而李寻欢晃了晃空酒壶,另一只手里的刀尖上缠着那根红绳。
“改天吧。”他望着杨戬走向江边的背影,喉间泛起熟悉的腥甜,“这么好的曲子......”
后半句消散在江风里。
唯有神明回头时,眉间金纹微现,像是听见了那句未尽的——
“得留着慢慢品。”
当夜,李寻欢带着新酿的竹叶青走进竹棚。
“打个赌?若我能让那帮堰工把开山谣最后一句改回来...”
“你待如何?”
“你便得在这次放水节,当众唱全本情歌版。”
杨戬夺过酒壶灌了一口:“若你输?”
“我从此戒酒。”李寻欢舔掉唇边酒渍,“改喝你调的竹叶青茶。”
江外夜鹭呱叫,月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