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都是好人。
李寻欢道:“欧阳年醉了,但东厂的狗鼻子还灵着。”
“家里有老人孩子的,只许做接应。”
杨戬展开一张泛黄的河道图,他手指点着几处险滩:“明日分三路走。”
“官船走明线,采砂船走暗线,淘滩道走险线。”
杨戬将镇水钱递给徐家女娃: “若接应的人问起,就说'深淘滩'的下一句是——”
徐枫答: “低作堰。”
瘸腿老赵咧嘴一笑:“二郎这主意好!让他们追着官船跑,咱们的人早从采砂船溜啦!”
小石笑道:“那我们今晚就在飞沙堰给草人穿囚衣,逗逗那群龟儿子。”
“妙极!”铁中奇拍案而起,“老子早看那群阉狗不顺眼了!竟敢对徐公子嗣下手!”
老堰工啐者旱烟道:“那群阉狗就不是东西!十六年决堤,他们倒把石马运去修什么‘九边中烈祠’!”
李寻欢突然说道:“东厂的目标是流放队伍,但他们更想抓‘主谋’。”他将酒壶往桌上一顿,“所以,我们得让他们分兵。”
唐敬眼睛一亮:“李兄是说...”
李寻欢道:“明日午时,红旗镖局押送'贡品'堵住官道。”
铁中奇大笑:“老子看哪个阉狗敢动皇家的东西!”
“至于信鸽...”李寻欢看向唐敬。
唐敬笑道:“保证让东厂的密报变成满天鸟毛。”
杨戬补充道:“采砂船夹层藏人,船底绑羊皮囊。就算东厂凿船,也沉不了。”
“好主意!”周寡妇拍手笑道,“我家那口子留下的羊皮囊,总算派上用场了。”
“那我让小子们在崖壁上画些假路标。”采砂船的刘老大挤进来。
角落里,王御史突然清了清嗓子:“那个...若是东厂识破...”
“那就让他们相信,人藏在岁修工棚”。李寻欢随手甩出竹签,一只老鼠被钉在梁上。
他笑了笑:“东厂若来工棚...我请他们吃烤老鼠。”
小乞丐阿毛跳起来:“我去散消息!保证比春宫图传得还快!”
杨戬道:“这是历年镇水钱的花名册。”他解下个竹筒,抛给红旗镖局的铁中奇,“明日若遇险,按这名册寻人相助。”随后又倒出一把铜钱,铜钱上刻着"吾辈骨血"。
“这钱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沉,“是给流过血的人。”
李寻欢举起飞刀,应道:“敬明天。”
“敬明天!”
酒碗碰撞声中,檐下的石燕惊飞,像一支靛蓝的箭羽,穿过最后一缕天光,掠过江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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岷江的夜雾漫进竹棚,油灯在风中明明灭灭。
竹棚只剩李寻欢和杨戬。
李寻欢摩挲着铜钱边缘,忽然开口:“你说——”他顿了顿:
“黑暗的时代,群星是否应该熄灭?”
杨戬正将朱砂涂抹在三尖两刃刀上,闻言指尖一滞。
“灭了,夜行人踩进沟里怎么办?”
李寻欢低笑,却咳出半口血沫:“你我算哪门子星?一个没神通的神,一个丢官的浪子。”
“所以更要亮着。”杨戬猛地抬头,眸底映着跳动的灯焰,“让那些庙堂上的蠹虫看看——”
“被他们弃如敝履的东西,也能照出一条血路。”
棚外传来一阵磨柴刀的“嚓嚓”声。
李寻欢忽然倾身,酒气混着血腥味烫在杨戬耳畔:“明日要是.....”
“我就熔了你的飞刀。”杨戬截住话头,“打成镇水钉,钉在都江堰最险的弯道——让你死了也得镇水。”他说得咬牙切齿,手背却暴起青筋。
“好啊。”李寻欢抚上他手背,眉眼弯起,“记得年年来钉,带上好的竹叶青。”
灯焰“噼啪”炸了个火花。
“杨戬。”李寻欢连名带姓地唤他,“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?”
“你还有恨?”
“恨这世道,明明满目疮痍,偏要粉饰太平。你我这样的人,救一个算一个,可救下的命转眼又会被碾碎......”
神明死死扣住他的手腕,狠狠说道:“那就碾!”他额上金芒大现,“碾到你我骨头渣子嵌进土里。来年春汛——”
“这些人的子孙,会从血泥里长出新的脊梁。”
牺牲并不意味着无意义,即使等不到开春,但春一定会来。
两只伤痕累累的手交叠,同样沾着洗不净的朱砂。
“疯子。”李寻欢哑声道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光影摇曳间,他们看清了彼此眼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殉道者的悲悯,是赌徒掀开底牌时的亮。
江风突厉,灯灭了。
黑暗中,李寻欢的嗓音忽然低低响起。
“岷山雪,落我肩——”
他的嗓音沙哑破碎,却固执地往下唱:“郎凿玉垒君拓堰,不拜高香拜炊烟......”
最后半句陡然走调,而杨戬突然接上了下一段。
神明的声音低沉:“千锸万笼深淘滩,何如与君共险滩?”
两人越唱越急。李寻欢的刀鞘敲着酒壶,杨戬的刀尖在地上划出火星:“莫道神恩深似海,不抵凡人一夜债!”
“——水旱从人,不知年。”
最后一个音没落,李寻欢突然拽过杨戬的衣领。
二人额头相抵,他轻声问:“要是沉江那天……”
“一起沉。”杨戬咬碎这三个字,“你的飞刀钉鱼嘴,我的断锸镇离堆。让后世捞起来时——”
他一口咬在李寻欢肩上:“骂一句'好一对痴人'。”
李寻欢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,江面荡起阵阵涟漪,似乎撞碎了满江月光。
四更梆子响时,他们的手还扣在一处。
攥得死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