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锁岷江,却锁不住淘滩道上急促的足音。
杨戬扛着铁锸走在最前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身后的堰工们屏息跟随,草鞋在岩石上留下清晰的泥印。
每隔百步,他们便将一把铜钱投入江中,清脆声响在峡谷间回荡。
“二郎,崖上有眼睛。”独臂老赵低声道,目光扫向高处。
杨戬没有回头,只是提起铁锸敲击,身后的堰工们立即会意,迅速分成三队散开。
有人故意踢翻装满鹅卵石的竹篓,露出里面半件囚衣;有人扯着嗓子喊:"快!往飞沙堰跑!"声音在峡谷里回荡。更远处,几个渔夫打扮的人悄悄挪动了江边的浮标,水流的方向顿时改变,为采砂船开辟出一条隐秘的航道。
而杨戬这边,他掀开伪装成岁修材料的桐油布,铁闸的寒光刺入眼中。上面刻着“节镇两河”,闸槽里还淌着新鲜的桐油。
“好个断龙闸...”
这机关新得发亮,却仿着秦漢古制。当真是荒谬,先辈铸铁牛镇水,今人竟造闸断流。铁锸被插入机关齿轮后,杨戬化出三尖刀劈断主链,冷笑道:“这江山,原是被一根根铁链锁卖的。”
随后身形一闪,隐入岩缝。这些石壁上步满了水痕,是他沉江前亲手刻的汛期标记,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次洪峰的肆虐。
“你这神,当得真亏。”
李寻欢的话在他耳边回荡。
杨戬闭了闭眼,再睁开,眸中已无半分动摇。
片刻后,远处流放队藏身的采砂船在在雾中一闪,悄然离开,水纹荡漾,渐行渐远,仿佛从未有人到来。
江面上,船尾的老渔夫收起渔网,朝岸边打了个手势,几个孩子立即跑向村口的大榕树,将系在树枝上的红布条换成了白色。这是"平安"的信号。
不多时,江雾再次被破开,官船灯火微明。
李寻欢斜倚船头,看到远处树梢的白布,嘴角微微上扬,但眼底却是冷的。
舱内,王御史颤抖着,官袍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不禁提醒道:“李、李探花,东厂的船追上来了!”
三艘快船破雾而来,船头的番子举弩高喊:“停船!刑部查案!”
铜钱替他开了口,“叮”地钉在为首番子的弩机上。
“查案?”李寻欢冷笑,“是私盐?抑或……是人命!”
番子首领面色铁青,正要下令放箭,忽听江底传来闷响——
竹笼散了。
下游暗礁处,浮标瞬间浮起,卡住船桨。岸边的老妇人见状,立即敲响了挂在屋檐下的铜锣,清脆的锣声在江面上回荡。
此刻番子们慌忙跳船,李寻欢的飞刀比锣声还快,已钉在其中艘船的桅杆上。
他抬眸,眸光冷冽:“船里只有王御史,东厂敢动朝廷命官?”
等黑影僵在原地,他才朗声笑道:“告诉欧阳年,岁修工棚,我已备好好酒。”
江风带走回音,水面却留下一圈圈荡漾,像被抛入的誓言。
亦像一场自缚的圈套。
崖顶的风突然停了。
停得那么突然,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,然后箭啸声撕裂长空!
“嗤!”
小石倒下去的时候,肩头的血已经泛黑。他倒下的姿势很奇怪,先是膝盖着地,然后才是胸膛,最后才是那张年轻的脸。他倒下去的时候,还在笑。
“石头……就该挡在前面……”
杨戬没有回头。
他不能回头。
东厂的箭从来不会只射一支,就像东厂的刀从来不会只砍一刀。
箭啸声又起!
杨戬的手动了。
他的铁锸挥出去的时候,箭矢撞上锸刃,火星四溅。
一支箭擦过他的手臂。
黑血渗出来,他却笑了。
“你们先走。”
他撕下衣摆,狠狠扎紧小石的伤口,指尖蘸血,在他额上一点朱砂,又在胸口急画血符,这是禁术,是逆天,是神明不该有的心软。
但他画了。
就像他在李寻欢手上画的血誓,已神躯为代价。
“去找周娘子,以糯米酒冲朱砂喂!”
接过小石的汉子含泪狂奔,身后,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李二郎,交出流犯,许你全尸!”为首的档头提着刀喊道,刀上还滴着血,也不知道是哪个堰工的血。
杨戬笑了。他笑得那么冷,那么傲,就像当年站在洪水前的李冰。
指尖在刀锋上一抹,金血渗出,沿着刃口流淌。
“来。”
就这一个字,刀光起!
三尖刀如龙腾空,刀光划破残阳,刀锋回转,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第一刀,档头的头颅飞向江心,血溅峭壁!第二刀,五个番子的手腕齐根而断!第三刀...没有第三刀。因为剩下的番子都在后退,退得像潮水遇见镇海铁牛。
刀锋所至,刀光闪过,血肉横飞。
这便是威震江源的二郎神君。
杨戬已立于崖边,刀尖滴血,眸光如刃。
“阉狗,也配谈生死?”
刀锋一震,金血溅入江中。
风又起了,吹散他额前碎发,露出那道正在变红的流云纹。三千年的神性,终是敌不过凡尘的血与火。
? 这是他沉江醒来后,首次开杀戒。
最后一名番子倒下时,杨戬的刀尖垂了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,黑血已经蔓延到肘间。
毒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