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明也会中毒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远方还有一条栈桥,桥上还有一群等着过江的人。
他挥刀虚点,消失在雾中。雾很浓,但他的刀光比雾更亮。
瞬息,他已至暗河支流。
前方,又是一场血战等着他。
雨。
岁修工棚里,只有一盏灯。
灯很暗,暗得只能照见李寻欢的半张脸,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,正如他藏在袖中的飞刀一般。
唐敬进来的时候,脚步声很轻。
“来了。”
李寻欢没抬头,只是轻轻摇着手中的酒杯。杯里的酒还剩一口,但他没喝。
对于一个酒鬼而言,不能喝的酒通常只有两类。现在不能喝的酒,以后不能喝的酒。
“多少人?”
“四十五。”
“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
李寻欢笑了。
“那就再加一刀。”
众人退入暗影,只余他一人。
少顷,门外火把齐亮。
欧阳年挺刀而入,刀光很亮,亮得能照见李寻欢眼底的倦意。
“李寻欢!”
李寻欢叹了口气,终于喝掉了最后一口酒。
这样的酒以后便再也没得喝了,不过好在他已找到比喝酒更有意思的事。
“欧阳大人,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你的刀比你的脑子快。”
见李寻欢不躲,欧阳年冷笑道:“你以为用王御史就能压住东厂?”
李寻欢慢条斯理地斟酒:“压不住,但能让你升不了镇抚使。”
刀光骤起!
李寻欢稳坐不动,手中酒壶仍斟未尽。几根竹签却已疾掠而出,钉穿三名番子手腕。
惨叫声中,他旋身猛地踢翻火盆,炭火引燃竹席,浓烟瞬间弥漫。
等四周静得只剩雨声,他才起身,举步走出火海,袖中滑出一柄飞刀,背影落在摇曳火光中。
浓烟中,他的声音格外清晰:“东厂若动灌口百姓,明日京城就会传遍吴督公挪用修堤银的账本。”
瞬间,欧阳年的腰牌坠入炭火。
石子一挑,铁牌翻飞,露出背面阴刻的「襄」字。
“听闻辽东有种树,皮剥了还能活三秋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树犹如此。”火焰"轰"地窜高,吞没腰牌上那个字:“人...何以堪?”
欧阳年暴怒,挥刀劈开烟雾,却见梁上寒光一闪——
“这一刀敬王法。”飞刀贴着欧阳年的耳际钉入地面,刀柄震颤。
“下一刀,”李寻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可就要见血了。”
欧阳年发现,自己握刀的手在抖。他想起督公的警告:“小李飞刀的可怕,不在例不虚发,而在出刀前那一刻的静。”
静得让人发疯。
就在他要发疯的时候,镣铐"当啷"落地,打破死寂。
“现在,抓我,换你前程。”
烟雾散去,李寻欢已经站在门口。
他的背影很单薄,单薄得像一张纸,但欧阳年却觉得,那背影比东厂的高墙更难跨越。
屋外,雨和火交织在一起,像这个世道的血与泪。可再黑的世道都不乏有光,纵使是微弱的光。
夜雨中有火把。
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
火把连成一片,像一条火龙,照亮了泥泞的山路。
举火把的人都没说话。
卖酒的苏老头没说话,抱着孩子的周娘子没说话,铁匠铺的老张也没说话。唐门银针泛着寒光,峨眉剑鞘滴着雨水,镖局红旗正在飘扬。
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,沉默地看着李寻欢戴上镣铐。
沉默,有时候比呐喊更震耳欲聋。
每双眼睛都在燃烧,每一双眼睛都在述说:我们记得。
“走吧。”李寻欢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,“他们只是来送行的。”
走过一棵老槐树时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树梢上系着一块红布,上面隐隐画有一只王八,在雨中飘荡,像谁挥别的手。
他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镣铐的声音很清脆,但他的脚步比镣铐更坚定。
远处,隐约传来歌声——
是那首古老的治水号子。
歌声飘得很远,远到能穿过诏狱的高墙,远到能飘进摇曳的栈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