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问李寻欢此生呆过最糟糕的地方是哪,答案不会是上官金虹的寝室,也不会是大欢喜菩萨的那间屋子,更不可能是孙驼子的酒馆。
最糟糕的,是成都府的诏狱。
诏狱的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这倒不像那种普通的霉味,闻起来是像千百张未烧尽的状纸沤烂在青苔里,再掺上铁锈和绝望的味道。
李寻欢却睁着眼。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,目光中虽带着一些嘲弄,却又充满了惨淡的决心。
他正仰头盯着铁窗外的月亮。
月光是惨白的,白得像枉死者的脸,也冷得像东厂档头的刀。
早年在翰林院值更的月亮也似这般,可惜人却不复从前。那时他刚中探花,意气风发,以为天下不平事都等着他一笔写尽。可如今那些热血与理想,早已被牢门一寸寸碾碎,化作地上的青苔。
年少的誓言,被埋葬在这潮湿的牢中。
同袍的未竟与哀鸣,也随蝙蝠的哀啼一起,回荡在狭长的走廊。
苍凉的世道,比江湖更险,比死亡更作呕。
“官袍是枷,学问是锸,你要用它刨出一条为民之路。”
父亲的教诲他仍没忘却,可现在,那锸刨的是百姓的血汗,那枷锁的是草民的脖子。龙椅之下,压着克扣岁修工钱的折子、忠义子弟的尸骨、边疆将领的军饷,所谓公正,说到底也不过是宦官与东林耍来的把戏。
他也知道,救下的流民是棋子,他自己也是,终将连着刑架一同坠入火海。
但他还是做了,就像某个亏本神明一样。
火盆里炭块噼啪炸响,映得东厂档头的蟒纹曳撒忽明忽暗。
“李探花,您可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,何苦为些流放犯搭上前程?”
李寻欢笑了,笑得咳出血来:“前程?李某的前程,早在那片饿殍的坟头,就喂给了嗜血的狗。”
档头脸色铁青,铜壶悬在李寻欢头顶,里面装着冰水混着细盐,这是东厂对付士大夫的阴招,不伤筋骨却痛入骨髓,此刻用来招待前探花,倒是合情合理。
档头逼问道:“指使你的人是谁?可是那灌口堰工头目李二郎?”
“少在我面前发雌威!”李寻欢啐出口血沫,溅在那蟒纹上。
档头抬手,冰水倾泻而下。
每一滴都似宣判:冷、狠、彻骨。盐水渗进旧伤,他浑身痉挛,却哼起破碎的调子:“岷山雪...落我肩...”
沙哑的声音撞在石壁上,竟惊动了暗处啃噬腐肉的老鼠。
档头抡起烙铁咆哮:“唱啊!看是你的嘴硬,还是诏狱的刑具硬!”
李寻欢大笑:“再硬,也不及岷江下的千年白骨!”
火光中,他的影子在高墙上挺立,凄惨却高大,高大得仿佛能撕裂牢笼。而腕间金纹闪烁,立刻又被铁锈淹没。
昏迷中,他仿佛听见浪声。
他恍然看见杨戬银甲碎裂,内里的白衣染血,站在被蒙元铁骑践踏的堤坝上。数十万蜀民的血液漫到他脚下,他额间流云纹被一寸寸剥落,最终神明浮沉于滚滚江流的血色间。
忽然那身影睁开眼,用三尖刀挑起他坠落的酒壶:“探花郎的酒量,比刀法差远了。”
“杨戬!”他惊醒,正对上刑部侍郎复杂的目光。
“李年兄。”侍郎将密旨塞进他手中,“清流联名保你,可东厂要你画押,指认灌口暴民。”
李寻欢盯着"都江堰岁修停工"的朱批,嘴角一扯:“好....我画...”
他咬破手指,一笔挥下——
“吾辈骨血,皆为堤土。”
八个血字,力透纸背,与腰间镇水钱背面的字一模一样。
西川的山道,没有残阳,也无星辰,只有血。
古栈道的木板在杨戬脚下呻吟。
他走得很慢,慢得能听见毒血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。黑血从指尖滴落,每一滴都在木板上烫出焦黑的洞。
“二郎!桥要断了!”哑叔的吼声混着孩童的哭喊砸过来。
杨戬没回头,他拄着刀,撕开衣襟,将最后一把朱砂拍进血肉。白雾骤起,古栈道上只剩下呼啸的山风与踏石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