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抹去唇边金血,三尖刀在手中泛着寒光。流云纹若隐若现,夹杂金丝的卷发披散在肩,玄色战袍在风中翻飞,露出内衬如血的红色,恰似古蜀祭坛上最庄严的祭袍。
“来!”他低声一喝。
这是给流放队最后的护航令,我留下,你们走。
他望着箭雨唱起《开山谣》,调子带着浪子的潇洒与失传的古蜀语调。歌声在绝壁间回荡着,惊起一群黑翅白腹的丁丁猫(蜀地对蜻蜓的古称)。
这些生灵本该在雨季前绝迹,此刻却盘旋如祭幡。
千里外的牢房里,李寻欢正用染血的指尖在墙上书着横渠四句。他忽觉心口一热,仿佛听见三千年江底沉骨的低吟,紧接着是杨戬的喘息与刀剑铮鸣。
“岷山雪——”
第一刀,十几支箭应声而落,他忆起李寻欢说"江湖恩怨不过蝼蚁一桩"。
“——落我肩!”
第二刀,迎面的刀应声而断,他忆起李寻欢在火海中挺直的背影。
风带走嘶吼,却更显月华空旷。追兵退后,却见他笑了。
他反手将刀插进木板缝隙,刀身燃起金焰。
“不好!他要烧桥!”番子头目尖叫。
晚了。
栈桥开始崩塌,杨戬的身影却在火光中愈发清晰。他周身被镀上一层金红交错的光晕,额间流云纹彻底显现,金芒流转似江河奔涌,映得他眉眼深邃,此刻真正显现的,是華夏九衡的神威,是蜀民三千年信仰淬出的神性。火舌舔舐着他的衣袖,却无法让他挺拔如竹的身姿弯折半分。
那刻连番子都忘了逃离,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矛盾的美:神明的威仪里混着浪子的不羁,祭司的庄严中藏着侠客的孤绝。
灌口百姓是听着爆炸声聚集到江边的。
卖酒的苏老头最先发现异常,因为今夜丁丁猫多得反常。而采砂船的刘老大指着远山冲天火光狂吼时,整条岷江两岸已站满了人。
没有组织,没有号令。
瘸腿老匠捶打着测水碑,嘶吼道: “郎凿玉垒——”
无数个声音接上:“——君拓堰!”
抱孩子的妇人、编竹笼的少年、刚逃出生天的流放者……所有人的歌声汇成洪流,比汛期浪头更汹涌。对岸东厂的弩箭在声浪中颤抖,像暴雨里的芦苇。
最伟大的禁术,向来都是活着,劳动,传承。
诏狱里的李寻欢抬头,他听见了,也看见了,隔着千山万水。
他亦轻声应和着:“千锸万笼深淘滩...”
栈桥崩塌的瞬间,杨戬看见了双月。
一轮在天,一轮在江。天月照着诏狱铁窗,江月映着工棚灰烬。月光交织处,李寻欢染血的手指正与他烧焦的刀柄隔空相触。
“何如与君...”杨戬的歌声混着火星飘散。他的衣袍在火光中舒展如翼,宛如金乌滑翔。
“...共赴险!”千里外传来嘶哑的应和。
坠入江心的最后一刻,杨戬袖中滚出三枚镇水钱。第一枚刻"吾辈骨血",沉向李冰埋铁牛处;第二枚刻"与君同",顺流漂向诏狱方向;第三枚无字,被他按进心口箭伤。
额间金芒爆发的瞬间,整条岷江的丁丁猫突然集体振翅。
远方有人笑叹道:“你终于回来了......”
而对岸的歌声愈发嘹亮: “水旱从人——“
浪头吞没杨戬的身影时,李寻欢在狱中咳血大笑: “——不知年”
火与月,水与歌,浩瀚千里。
一个在炼狱仰望月光,一个在火光中拥抱江河。
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交错,像两柄出鞘的刀,在夜幕中碰撞出铮铮清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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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月空明,鉴英雄骨血,载苍生赤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