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灌入,吹得残烛明灭。
“冷吗?” 杨戬忽然问。
李寻欢摇头,却往他怀里靠了靠。杨戬的衣服早失了温度,可心口烫得惊人,正是神血奔涌的证明。
杨戬抬手,将火苗凝成花。
李寻欢低笑:“显圣给谁看?”
杨戬轻声道:“给你。探花郎的眼睛,该看些漂亮东西。”
李寻欢望向那朵火莲。光晕映在杨戬侧脸上,描出他锋利的下颌,也照亮耳后那道红痕。他伸手触碰,杨戬却立即绷紧脊背。
“疼?”
“...... 痒。”
李寻欢笑了,震得伤口渗血也浑不在意。杨戬皱着眉将掌心覆上他烙伤,金光从指缝溢出,将灼痛化作暖流。
“浪费神力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
李寻欢又将人按回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。
“睡吧,” 他轻声道,“天快亮了。”
杨戬没再说话。
晨光渗入庙内,李寻欢醒了。
杨戬倚在他怀中,眉间那道流云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看够了?” 杨戬闭着眼问。
“醒了还装睡?”
“嗯。”
李寻欢不说话了,他看见杨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像蝶。杨戬终于睁开眼,泛着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澄澈如水。
“你要走了。”
这不是疑问,是早已知道的答案。
李寻欢点头:“关外还有事未了。”
“东厂的债?”
“顺便救几个忠良之后。” 他顿了顿,“再收个徒弟。”
沉默又来了,这次带着血腥味。
“十年。” 李寻欢突然道。
“什么?”
“给我十年,叶开能独当一面。”
“教他什么?”
“教他不必成为第二个小李飞刀。” 李寻欢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“若我……”
“—— 汛期要到了。” 杨戬打断他。
李寻欢一怔,随即笑道:“好,那我尽量赶在汛期前回来。”
杨戬的手按在他心口:“江湖比岷江更需要小李飞刀。”
就像江河需要李二郎一样。
李寻欢握住那只手,紧紧贴在胸前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,他们流着相同的血,却注定要走向不同的战场。但这又有什么关系?因为这血里淌着同样的执念,救不了天下,就救眼前人。
你可以说他们是疯子,是傻子,可你不得不承认 ——
他们活得比谁都真实。
庙外晨雾还未散尽。
杨戬站在阶前,长发被风拂起,发间金丝在朝阳下熠熠生辉。李寻欢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在青城山的初遇。那时只觉得这神明冷得像块冰,如今却连他的沉默都觉得温暖。
“杨戬。”
神明回头。
李寻欢抚上他眉间淡痕:“等我回来,给你补上。”
下一瞬,吻落额心。
很轻,像一片雪落在江面,转瞬即逝,却让三千年的岷江为之凝滞。
杨戬将一枚镇水钱系于他颈间,红绳打结处缠着金发,指尖擦过李寻欢唇角。
“活着。”
李寻欢摆摆手,转身踏入晨雾。
他手腕上的金纹在朝阳下愈发闪亮,背影挺拔如竹,仿佛从未被这世道压弯过腰。
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,杨戬才抬手触碰额心。那里还残留着凡人唇上的温度,却烫得他指尖发颤。
他想起古蜀石碑上的预言:神与祭,终将同归。
而现在,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江湖的距离,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要近。
“二郎......?” 张老汉小心翼翼地上前。
杨戬摇头,转身望向岷江。
江水奔涌,浪头拍岸,丁丁猫旋飞,像是在诉说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。
“深淘滩,” 他轻声道,“低作堰。”
这不是告别。
是约定。
十三年的风雨在他们之间铺开。
江畔,新刻的测水碑淋着初阳。
李寻欢的背影渐行渐远,杨戬的铁锸深深插入堤岸。
他们背道而驰。
他们殊途同归。
离别,终是为了相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