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诗音轻声道:“等他回来再说吧。”
她说这话时望着李寻欢的眼睛,仿佛看穿了他怀中的铜钱,看穿了千里外某个白衣神明的等待。
墙外的秋色似乎比墙内更浓。
郭嵩阳双手缩在衣袖中,慢慢地在前面走着。
李寻欢跟在他身后,目光却不在他的步法上,而是越过他的肩膀,望向远处的枫林。
枫叶红得像火,像血,像杨戬耳后那道艳绝的痕。
路很长,窄而曲折,也不知尽头处在哪里。
秋风卷过,枯草低伏,天地间只剩下两种声音 —— 郭嵩阳的脚步声,和李寻欢的咳嗽声。
四野越来越空旷,枫叶红如血!
郭嵩阳的步子越来越大,留下来的脚印却越来越淡了,显见他身体内外一切都已渐渐到达巅峰。
李寻欢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并没有说话,也没有发出丝毫声音,但郭嵩阳却已感觉到了,他的精神已进入虚明,已浑然忘我,恍然有浪声涛涛。
他没有回头,一字字道:就在这里?
李寻欢沉默了一瞬,缓缓道:今天,我不能和你交手!
郭嵩阳霍然转身,目光如刀:“临阵脱逃?”
李寻欢按住胸前铜钱,他想起前夜梦中,杨戬站在他面前说:"汛期要到了。"
那不是催促,是提醒,还有人需要他活着。
“我承认败了。” 李寻欢抬起头,眼底竟带着笑意,“但不是怕死。”
郭嵩阳死死盯着他,突然笑道:“好一个李寻欢!普天之下,能为一诺弃剑认输的,唯你一人!”
一个人肯认输,需要多大的勇气?
这句话,许多人宁死也不愿说。
能为了别人而认输,能为了别人而受委屈 ——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,真正的男子汉!
枫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李寻欢望向南方,恍惚间,耳边竟传来治水号子混着江潮的声音。
郭嵩阳道:“你可知我为何非要今日一战?”
李寻欢望向天际流云:“朋友易得,肝胆相照的对手难求。”
这 “肝胆相照” 四字,本是用来形容朋友的,他此刻却用来形容仇敌,若是别人听到,非但难以明了,只怕还会发笑。
但郭嵩阳懂。
“不错!” 郭嵩阳长啸震落满树红叶,“他日若成挚友,叫我如何对你出剑?”
风骤起,卷起漫天红叶。
剑气森寒,天地间肃杀之意更浓。
“接我三剑。” 郭嵩阳的剑已抬起,“若你还能出刀,我便放你走。”
剑风突至时,李寻欢的飞刀已在指间。
刀光不如当年快,却比任何时候都稳,像灌口堰工捆扎竹笼的绳结,像杨戬刻在测水碑上的箴言,像他教叶开时说的那句 ——
“心稳,刀才稳。”
风更急,穿林而过,带着一阵阵凄厉的呼啸声。
第一剑,乌黑的寒光直取咽喉!
剑未至,剑气已刺碎西风!
李寻欢脚步一滑,后退七尺,飞刀迎上 ——
“铮!”
刀尖精准点中剑脊最脆弱处。
郭嵩阳收剑,目光微动:“你本可刺我咽喉。”
李寻欢只是笑笑。
转瞬,郭嵩阳剑法已变,冲天飞起,铁剑化做了一道飞虹。
他的人与剑已合而为一。
李寻欢双臂一振,已掠过了这道飞虹剑气,随着红叶飘落。
郭嵩阳长啸不绝,凌空倒翻,剑光化作万千光影,如暴雨倾泻而下!
这一剑之威,已足以震散人的魂魄!可李寻欢耳边,却听见了万千蜀民的号子声。
“轰 ——!”
刀剑交错,飞刀断成两截!
剑气骤散,枫叶仍在飘落。
郭嵩阳的剑,停在李寻欢喉前三寸。
“你败了。”
李寻欢拾起断刀,笑意不减:“但我活着。”
郭嵩阳面上虽仍无表情,目中却带着种萧索之意,黯然道:“三次机会,你本可杀我。”
李寻欢道:“杀人容易,活着更难。”
郭嵩阳道:“什么诺,比生死更重要?”
李寻欢笑道:“比生死重要得多。”
郭嵩阳忽然仰天而笑,凄凉的笑声中,他已转身大步走出了枫林。
是非成败转头空,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
风过林梢,红叶簌簌而落。
李寻欢俯身,拾起一片最艳的枫叶,指尖轻轻抚过叶尖。
艳得像杨戬耳后那道痕记,灼眼又沉默。
他凝视片刻,将叶子收入怀中,贴着镇水钱放好。木雕小像终究没能刻完,这片叶子,倒也算个念想。
“睹物思人的人最该喝酒!”
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李寻欢回头,只见那辫子姑娘不知何时已蹲在断刀旁,托着腮冲他眨眼。
“你爷爷说的?” 他拍了拍袖上尘土。
辫子姑娘笑嘻嘻地点头:“他还说,灌口治水的人酒量都不差,敢不敢比一比?”
李寻欢看了眼埋着断刀的土堆,旧刃已葬,新局当开。他咳嗽两声,笑道:“小姑娘,你爷爷是谁?”
“我既不姓姑,也不叫做娘,” 她蹦起来,红衫子像团火,“我姓孙,叫孙小红,可不是上官金虹那个虹,是红黄蓝白那个红!”
李寻欢望着她生机勃勃的眼睛,恍然看见十三年前岷江畔的自己。那时他的飞刀还只为救人而出,他的酒尚能点燃热血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红叶:“你认识唐敬?”
孙小红狡黠一笑:“想知道?先喝赢我再说!”
李寻欢衣袖一拂:“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