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色从西来,苍然满堂中。
风声里,铁拐笃地,黄衫纷飞,皆流向远方。弄堂里立刻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,只留下一滩血泊、两具尸体。
若不是这两具尸身,孙驼子真以为这只不过是场梦。
那老头子正用清醒的目光送着黄衣人一个个走远,长长叹了口气:“这两年来,江湖中人才凋零,正消邪长,那些志气消沉的英雄侠士再不奋发图强,金钱帮真不知要横行到何时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向那‘酒鬼’瞟了一眼,那酒鬼不知何时醒了,却依旧接着喝酒。
凌乱的头发横在额前,遮住了他的神态。他没有半撑着佝偻身子,而是坐的笔直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喝酒。
只是喝酒。
辫子姑娘突然指着他问:“爷爷,那个酒鬼为什么一直在喝酒啊?”
这话倒是稀奇,天底下难道还有不喝酒的酒鬼么?但老头子只是敲着火石,点起了旱烟,长长吸了一口,道:“因为他想忘记,这里的东西。”
他点了点心口,又看了一眼酒鬼胸前那枚若隐若现的铜钱,道:“可酒是冲不走的,就像江水冲不走石马一样。”
辫子姑娘眨了眨眼:“那他要忘记什么?”
老头子吐出一口烟,烟雾缭绕间,他淡淡道:“忘记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他自己。”
酒鬼的手指微微一顿,酒壶悬在半空,却没有反驳。
辫子姑娘又跳到老人对面,道:“难道还有什么人的武功比上官金虹更强么?”
老头子道:“小李飞刀、崇阳铁剑,武功未必如兵器谱那般在其之下!何况,排名之上还有根妙用无方的 ' 天机棒 ' 哩!”
旱烟尘雾绕堂,这祖孙二人一问一答,在这座破落酒馆里谈论着各路江湖高手的武技,就好像在说给别人听的。
叶落秋声中,夜色将至。
老头子慢慢站起来,摇头制止孙驼子的请客,笑道:“我可不是什么英雄,不过是一个酒虫。不论谁也好,一个人欠的账总要自己付的,忘也忘不了,躲也躲不掉。”
他取出锭银子放在桌上,扶着他孙女儿的肩头,蹒跚着走了出去,也渐渐地消失在无尽的夜雾里。
孙驼子回到后院的时候,三更早已过了。
院子里永远是那么静寂,那酒鬼屋子里灯光还在亮着,门却没有关起,被风一吹,吱吱地发响。
屋子里寂静无声。
那酒鬼已不见了。
夜雾凄迷,木叶凋零,梅林在风中簌簌作响。
小楼里,孤灯已亮起。
林诗音目送着孩子走出门,将灯火挑得更亮了些。
她坐在窗前,手里是一支枯的梅枝 —— 那是当年李寻欢离京时折给她的,如今早已褪尽颜色,却仍被她收在妆匣最深处。
“咳咳.....”
窗外的咳嗽声很轻,轻得像幻觉。
她的手指猛地攥紧,枯枝 "咔嚓" 断成两截。
这两年来,每当夜色最深时,她总能听见这熟悉的咳声。有时在梅林深处,有时在后院墙外,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,又像一场醒不来的梦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慢慢地站了起来,走到窗口,用一只正在颤抖的手,慢慢地推开窗户,颤声道:“我知道你来了。”
“既然来了...... 为何不见?”
夜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,无人应答。
她长长叹了口气,黯然道:“你还是这样...... 永远觉得对不起别人,永远不肯让别人对不起你。”
她声音越来越轻,又呆呆的立了良久,才缓缓关起窗子。
大地似已完全被黑暗所吞没。
小楼前的梧桐树后,李寻欢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。
露水浸透了他的衣衫,白发黏在额前,可他的眼神却比两年前清醒得多 —— 不再浑浊,不再逃避,只是平静地望向那扇窗。
他心里没有怨恨。
对龙啸云没有,对林诗音没有,甚至对这荒唐的十几年也没有。
有的只是愧疚,和比愧疚更深的 ——
希望她过得好。
黎明前最黑的一段时候,他忽然开口:
“李园的花...... 还开着吗?”
墙内静了一瞬。
“开着。” 林诗音的声音隔着墙传来,“只是不如从前了。”
李寻欢望着掌心褪色的镇水钱,红线不知何时已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“你该种些新的,不必守着旧枝。” 他轻声道。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他忽然觉得心口一松,像是有人替他拔出了一根埋了十几年的刺。
墙内,林诗音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枯梅,泪如雨下。
这句话不像道歉,不像忏悔,甚至不像安慰,而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陈述 —— 她可以自己选择。
就像当年她其实可以自己选择。
一线骄阳划破尘雾,天色亮了。
秋色愈浓。
那些来李园,不,应该是来兴云庄的不速之客皆散去后,李寻欢接受了郭崇阳的决斗。
他走了两步,却又忍不住回头向小楼上望了一眼。他这才发现龙小云一直狠狠地盯着他,目中充满了怨毒之色。
但李寻欢一看到他,他立刻就笑了,躬身道:“李大叔,你老人家好。”
李寻欢暗中叹息了一声,微笑着道:“你好。”
龙小云道:家母时时刻刻在惦记着你老人家,大叔你应该常来看看我们才是。
李寻欢没有苦笑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龙小云眼珠子一转,突然拉住他的衣袖:"那人凶神恶煞的,大叔还是别去了。"
李寻欢道:“有些事,非做不可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比两年前坚定,仿佛在说给另一个听不见的人。
龙小云道:“大叔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还有谁会来保护我们母子呢?”
李寻欢怔住了。
不是为这句话里的算计,而是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竟如此想活着回来。
这一次,他抬起了头 ——
林诗音正站在楼头,望着他。她勉强笑了笑,轻声道:“李大叔有事,他.... 他不能不走的。”
她的笑容仍带着凄凉,可李寻欢这次看清了,那底下还藏着释然。他们之间早该如此,不是怨侣,只是故人。
龙小云道:“妈,你就没什么要跟大叔说的?”
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小桥,郭嵩阳抱剑的身影在桥头凝成一道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