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说相逢是债,这世间的痴缠,是否早在轮回前便已注定?
他立在长阶尽头。
赤黑的祭服记载着千年执念,每一道纹路皆在述说这片土地的魂。
战火,洪水,悲鸣。
还有不折的刀,未凉的血,待饮的酒。
与一个永不低头的族群。
而他只是站着。
像一柄插进史书的刀,一座镇住山川的鼎。
太阳神鸟赐予他光辉,鱼凫杜宇铸就他脊梁。
他手里提一盏不灭的孤灯。
他是華夏的守夜人。
这世上,有的锁链生来便斩不断。
有的痴人初见便注定要相拥。
而最烈的酒,生来就只为最烫的血。
饮下,便是。
崇德庙后殿的密室比李寻欢想象的要深。
这里终年不见天光,唯有一盏铜灯燃着。一如千年前。
李寻欢踏入时,第一眼便落在祭坛中央的青铜立人像。那人握着一柄耒耜,其上刻着太阳神纹与饕餮神纹,与整个坛面的太阳神鸟图案一同,在幽暗中泛着微光。
这人像穿着并非战国服饰,而是左衽礼衣。
但他仍认得这张脸。
那是李冰。
铜像肃然而立,双目低垂,仿佛在凝视千年来每一个治水者的魂魄。
杨戬已跪坐在像前。黑红祭衣的襟口绣着云雷纹,发间束一条赤帛,衬得眉间流云纹愈发璀璨。
他没有回头,只轻轻挥手,青铜神树上的凤鸟倏然亮起,悬于密室顶端的太阳轮顿时金光流转。
他的身侧放着一陶瓮,瓮身镌刻着蜀地治水者的名姓,从鳖灵到李冰,从无名匠人到沉江的堰工。
血魂酒,千年来蜀民的血气与神明的金血交融之物,便在这瓮中泛着暗金色。
"凫臾,凫臾,陟彼岷山……"
古蜀语的祭词在密室中回荡,李寻欢隐约可以听到一阵奇异的风声。
开始时宛如远处的水声,忽然间就变成了凿子破石的呼啸。
凿子筑坝时,岂非也会带起一阵风声。
这是这片土地最熟悉的声音。
在这一阵深入血脉的回响中,他看见这个熟悉的人,将额头抵上神像足履,轻声道:“**孩儿找到他了。**”
神鸟金芒洒落在他身上,如祝如祷。
此刻没有神明。只有一个离家千年的游子,终于带着他认定的人,跪在父亲面前。
一个没有根的浪子,总希望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根。
神明又何尝不是?
李寻欢轻轻走到他身旁跪下,伸手覆上杨戬的手背。
杨戬抬头望向神像:“这酒……是父亲留下的古蜀祭术。”
“他说......等我找到牵挂的人,再启封。”
李寻欢的心头一热,这是杨戬第一次主动提及往事——关于父亲,关于根骨。
他知道,自己已真正走进杨戬的心,终于被这片土地最古老的“道”所接纳。
这令他忍不住想要笑起来,仿佛眼前便是即将入口的仙酿,而非某种沉重的祭礼。
杨戬却笑没有笑,他看向李寻欢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李寻欢,你现在还可以走。”
李寻欢终于笑了:“我这一生虽做了不少错事,欠了无数的债。可做了便是做了,我是绝计不会后悔的,也不愿后悔的。”
杨戬突然抓紧他的手:“你知道饮下后会怎样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这根本不是永生的祝福,是永世的折磨!”
“那你还问什么?”李寻欢的笑意更深,“我李寻欢平生唯一折磨过的人,就是我自己。”
杨戬猛地转身,眼中已燃起明亮火焰:“你会承受我千年来的每一道伤!梦见每一场洪水!会记得每一具沉入江底的尸骨!这不是江湖恩怨,不是十年二十年——是百年!千年!”
他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,震得灯焰摇曳。
李寻欢却只是伸手,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:“戬,你忘了吗?”
“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,就注定你我这对痴人,共赴同道。”
他笑得更温暖了:“吾辈骨血,皆为堤土。”
黑红祭衣是古蜀的丧服,也是婚服。
但这场祭礼,远比婚丧更重。
他们换上全套祭服,杨戬为李寻欢系好腰封时,手指却在他腰间多停留了一瞬。
“戬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有没有说过……”李寻欢低头,吻了吻他绷紧的指节,“你穿这身,很好看。”
杨戬垂眸不语,只是将腰封又系紧一分。
柏枝燃起,青烟盘旋至顶端的古蜀图腾。他转身,三问李寻欢:
“可愿承蜀民千年血泪?”
“可愿与岷江同寿同枯?”
“可愿——”他的声音终泄露一丝颤音,“与我共担这永世孤寂?”
这简直是李寻欢听过的最美妙的话。
李寻欢望着他,目光柔和:“我这一生,救不了天下,但求不负眼前人。”
最后的誓言,湮灭在相触的唇间。
古蜀语咒文再起,似宣誓,也似告慰:
“日升若木兮,魂归汶川。”
“骨作堤士兮,血化朱砂。”
“神人共命兮,永镇江河!”
李寻欢虽听不懂,却莫名想起岷江边的堰工号子。
同样的苍凉,同样的坚韧。
血魂祭开始。
杨戬以断锸划破掌心,李寻欢以飞刀刺指。就在鲜血即将滴入酒瓮的前一瞬,杨戬忽然抬眼望向李寻欢。
灯火摇曳中,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,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波澜。
关切,决绝,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恳求。
李寻欢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言语,只是微微颔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