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的血在酒中相融,顿时沸腾。
不知究竟是酒太烈,还是血太烫?
密室四壁突然亮起血色符文,那些三千年前的鱼形文字开始游动,而脚下的神鸟图腾愈发耀眼,四周的青铜神树嗡鸣不绝。
李寻欢感受到一股更磅礴的力量,似乎带着绵延千年的重量。就像都江堰底永不腐烂的杩槎,像青城山上被雷劈过仍发芽的银杏。
比爱更深的羁绊,是责任,是信仰,是生生不息的抗争。
他捧起酒樽,笑道:“不如交杯,更显敬意?”
杨戬凝望着他:“共饮此酒,与君同命。”
李寻欢就着他的手饮下第一口。
酒液入喉的瞬间,他仿佛被抛入汹涌的江流——
他看见李冰率万民凿玉垒山,看见杨戬在洪水中救治伤民,看见自己二十年前斩浪的飞刀沉入江底......无数画面如浪涌来,最痛的,却是杨戬独自跪在这间密室,对着父亲神像喃喃"再等等"的那一幕。
这些不仅是杨戬的记忆,也是这片土地的记忆。
“咳……!”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却被杨戬扣住后脑,以唇渡来第二口。
这次他尝到更深的痛,一种血脉深处、千年不息的痛。
五胡乱華,骨肉成炊。河湟饮恨,血流不竭。钓鱼城下,神明沉江,天地为之泣血.......
还有更早以前,李冰握着李二郎的手,在爵中滴入第一滴血,以此誓守山川与苍生。
千年伤痕,一道又一道,烙进魂魄。永世的责任,如锁链缠身,冷而沉,却光华不灭。
那一瞬间,浪子的灵魂似在嘶鸣。自由,正被这无边的沉重彻底吞噬。
他的脸色迅速苍白,口中不断涌出大量的血,華夏九衡五千年来承担的重量,此刻尽数压进他的魂魄,几乎要他撕裂。
“呃啊——!”
流浪的飞鸟撞上永恒的囚笼,发出濒死的哀鸣。
他一生都在逃避枷锁,此刻却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最沉重的一副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,一双手臂紧紧环住了他。
“李寻欢,撑住!”
杨戬一把抱住他颤抖的身躯,冰冷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,试图稳住他溃散的气息。他低下头,将额轻轻抵在李寻欢汗湿的额头上,一滴温热的液体随之落下,沿着李寻欢的脸颊滑落,混入满襟的血色里。
就在那滴泪落下的瞬间,李寻欢忽然想通了。
他不要来世,不求解脱。
他只求在这泥泞的人间,与这个同样固执的痴人,一同活着,一同守护,一起、同背负这甜蜜的枷锁,直到时间的尽头。
——知苦难而不惧,历沧桑而不冷,爱一人而不囚。
这,才是他李寻欢真正的自由。
十指紧紧相扣,那些汹涌的记忆被一点点梳理、安抚,如同梳理岷江的支流。
酒尽。
李寻欢的咳疾竟止住了。
华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,腕间的金纹渐渐淡去,而心口处,一道流云纹正在成形。
与杨戬的一模一样。
直至天明,李寻欢终于醒了。
杨戬颤抖着抚上他心口的纹路,指尖金光与那新生的神纹交相辉映。
“疼吗?”他哑声问。
李寻欢摇头,嘴角还滴着血,笑着:“现在我真成你的支流了。”
杨戬忽然翻身压住他,祭衣下摆扫落青铜酒樽。樽身滚到石像前,发出空荡的回响。
“父亲看到了。”杨戬的鼻尖蹭过李寻欢鬓角新生的黑发,“从今往后,你治水的年岁会和我一样长,伤口会和我一样痛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杨戬的吻落在他的心口,那里跳动着与岷江同频的脉搏:“还有——你的江湖,我的江河,终于汇成同一条水道。”
密室忽然震动起来,江鸣如雷。整条岷江的浪涛都在回应这场祭礼,水声透过石壁传来,宛如万人同泣。
密室的壁画开始剥落,露出真正的本相。戴金冠的蜀王变成了短褐工匠,祭祀的牛羊换作稻谷麻绳,祈祷跪拜的不再是祭司巫师,而是扛着竹笼的黎民。
最伟大的禁术,向来都是活着,劳动,传承。
“铛——”
撞钟声响起,殿内竹简顿时滚落出来。神像的左手臂腔竟是中空的。
竹简上面是李冰的亲笔:
吾儿二郎,当觅同道,共镇狂澜。
杨戬猛地将李寻欢搂进怀里,李寻欢感受到他全身的肌肉在剧烈颤抖。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神明,此刻终于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。
青铜灯盏突然齐齐暗了一瞬,再亮起时,李冰神像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。
——神与祭,终将同归。
——江与月,永世长明。
“回家了。”李寻欢轻拍他的后背,像哄孩子似的重复着当年江边的话,“这次真的回家了。”
“嗯......”
江水依旧在流,带着千年的悲欢与希望。
他们携手走出后殿。
忽然间,漫天澄蓝无际,波光已如金炬般燃起。
铜钱划破晨雾,落进江心。
李寻欢心里突然现出一片光明,似有所感的取下胸前那枚铜钱抛入江中。
浩瀚的江流突然间就流淌出一种无比温暖的光芒,岷江中所有的漩涡和砂石,仿佛已在这一刹那,被这枚镇水钱照亮了,甚至连来自苍穹的光柱都黯然失色。
甚至连血水都将失去痕迹。
大地完全笼罩在阳光之中,更远处,灌口的炊烟正袅袅升起。
号子顺着江流飘来,堰工们上了坝,妇人挎着竹篮在集市穿梭,孩童追着丁丁猫在田坎上奔跑。
先辈用一生守护的景象,如今由他们接续。
门外突然传来小石家老三的喊声:“李叔!二郎叔!新打的耒耜到了!”
更远处还有张老汉粗哑的吆喝:“二郎,离堆要补凿!”
洗衣归来的姑娘们笑着往这边张望,篮子里飘出皂角清香。
杨戬扬声:“就来!”
李寻欢看见他的眼里,第一次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,再无神性与人性的界限。
那些映在他瞳孔里的,不只是彼此,还有身后整片的烟火人间。
他忽然将杨戬拉进怀里,带着笑意问道:“现在做什么?”
“治水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