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去找她的脸,宋红萼也任由他脏臭的手摸上自己的脸,却是哭得更大声了。
阿三忙安慰道:“小姐,不怪你呀,别哭。”
“不怪她?呵呵,呵呵!”
夜修罗一把拉起宋红萼,钳制住她双肩。第一次,她从他眼里看到了冷漠之外的情绪。
“我来告诉你,什么叫残忍?这里一十八个乞丐,从今日起,看不见路会跌得一身是伤,看不见人会被小孩和狗肆意欺负,没钱治眼会慢慢烂掉整张脸,夜里老鼠会爬上他们的身体吃掉腐烂的肉!”
宋红萼吓得一动不动。
“那两人自挖双目,你不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对他们而言,失去眼睛,依旧能好好活着,甚至更加丧心病狂,向你复仇,向我复仇。可对这些无人照顾的乞丐而言,失去眼睛,就意味着死亡将很快降临。一双眼睛,在不同的人身上,重量是不一样的。这一十八条性命,本就活得那么艰难,日后的每一天,对他们来说都在经历残忍。乞丐么,卑贱如泥,没有尊严,是吗?可他们还是想活着——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,如今,也碎了。他们要得多么?可为什么这一点点愿望,都要被人轻飘飘夺走呢?”
他松开了手,转身望向那棵在雨中摇曳的柔弱梨花树。
“蝼蚁,也会因为看见梨花开了,而手舞足蹈。这一丁点的人世乐趣,就已是他们的全部。”
宋红萼绞着衣袖,感到自己闯了滔天大祸,一种说不出的酸涩感像野兽大口啃噬着心脏。她好想逃,就像上次意外放走秋山骨后那样,逃之夭夭。可面前这个人,他就守在这里,她根本逃不掉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子啊……”她撇着嘴,眼里包满泪水。
“我也告诉过你,乖乖待着,等我回来。”
宋红萼心道:那就按江湖规矩,一命偿一命吧!
她拔出夜修罗的落日刀,向颈上刎去。夜修罗眼光一闪,伸手握住她的手,也握住了刀柄,不可置信地望着她。
“死?你宁愿死,也不愿承担?”
宋红萼放声大哭: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!我是罪人,我害怕,我不敢看他们……你现在就杀了我吧!”
她泪如雨下。平时灵溜溜的一双眼睛,像被打蔫了的葡萄,黯淡下来。
雨水沿着瓦片一滴滴落到地上,土地庙里寂静了许久。
夜修罗终于开口:
“我教你,该怎么做。”
·
他依诺,天亮前,将茶钱送到了通闻茶坊。茶钱——宋红萼头上的金钗,伪装村姑时被他收进了包袱。
拿走前他问她:“舍得吗?”宋红萼心念:那可是哥哥在及笄礼时送我的……先是摇头,想了想又点头。
而后两日,他领着她在庐州城里四处奔走。
找到一个健全的乞丐,给吃给穿,让他负责照顾十八人的吃喝。
打听哪家有心慈术好的大夫,请到土地庙中来,为瞎眼的乞丐们治伤换药。
辗转福田院、安济坊等救济之所,求取帮助,商议乞丐们的安置之事。——最终,安济坊的主事僧人同意了收留这批乞丐。
她将身上值钱之物都送进当铺,换了钱,交给安济坊的僧人。
她跟着他下力,将乞丐们一个个从土地庙抬到了安济坊,细皮嫩肉的肩膀被扁担磨出血,她也忍着不吭声,再累也咬牙挺住。
一切尘埃落定,他们才离开庐州。
还是一样的驴车,还是农夫与村姑的打扮。宋红萼累得抱住面粉袋子睡起来,夕阳映到她疲惫的身体上,像在轻轻抚摸她。
忽然,她被夜修罗推醒。
“看。”
她揉揉眼睛,顺着他抬头的方向,望见天边霞光万道,粉紫交映,一如她身上布衣。一种奇怪的痒酥酥的喜悦,从她心底爬出来。
——从前,她做错了事,只晓得逃跑。可原来,承担责任也不是那么煎熬的事情。虽然辛苦,却很安心。她悄悄原谅了自己。
“还委屈吗?”
她哇地一声就哭出来。
夜修罗措手不及,却也不会哄人,只得任由她哭。
黄昏之下,驴车在泥巴地里渐行渐远。而不远处的官道上,太傅阁的车马也已经停靠。
原来那日老婆婆别过宋红萼后,便去到城里的书信坊,请人代写代寄。孰知毒蛇娘子恰巧在旁,太傅阁千金被人劫持前往徽州的消息,便被偷听了去。毒蛇娘子在老妪走后买通信童,将求救信拦截烧毁,而后速速抵达庐州,与鬼宅的癞头老丐谈成合作。
只是不料那信童心中不安,将事情告给了写信的秀才。秀才知是求救信,延误不得,连忙重写一封,火速送往太傅阁。宋择外出未归,由大弟子慕容仪代为管事,收到信后当即安排人手,快马加鞭向徽州赶路。
秋风萧瑟,慕容仪跳下马车,从怀里取出小师妹的细柳叶金镯,看得出了神,不自觉落下一滴泪来。
焦嵩拍拍他的肩膀,一时也无话说,劝慰之语早已讲过千遍,可看到人平安无事之前,却都是不管用的。
此时他们还不知,数日之后,便会与宋红萼在池州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