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到新娘子哭,看到新郎跳脚,人们因他所作所为乱成一团,他感到刺激,只觉骄傲。
“一年复一年,人间是最好的修炼场,师父真正长大了。
“他的思想,不再被他人操纵。
“第一件事,便是离开师公,游走南北。
“他在长江边捡到我,一个如他一般的怪胎,浑身棕毛,像野猴的种。他喂我长大,教我世事,授我武功。
“我从未觉得世间冰冷,人生残缺,因为我有师父。他常对我笑,牵我的手,打雷了捂我双耳,天凉了替我暖脚。
“师父养我,如将自己重养一遍。
“我六岁,他带我来到一座村庄,将我脱光扔在一群稚童里面。稚童视我为怪物,打我骂我辱我。村民们赶到,或驱逐我或打杀我。
“我哭着逃走,师父终于出现。
“他问我:怒否恨否?
“我答:怒极恨极!
“接着,师父便带我回到村庄,傍晚昏黑,唯手中火把燃烧如烈日。师父教我放火,我们点燃了半个村子。
“人们从屋子里跑出来,惊恐,焦急,伤心,哭嚎。
“失去安身之所、半生辛劳作废的痛苦,在男女老少的脸孔上浮现。
“我惊慌失措地望向师父,心口发堵,毫无喜悦。
“师父惋惜一叹:你这孩子,今生做不了坏人了。
“我跟随师父,走遍了黄河,走尽了长江。师父作案,我藏在远处,默默等他。师父的快乐,我隐隐约约觉得不安,却不知为什么。
“直到那一年——
“我八岁,同师父辗转到太室山下。
“赵家恶霸迎娶曹家姑娘,师父不知其身份,钻进花轿,欲行不轨。曹家姑娘心灰意冷之下毫无反抗,勾起师父好奇。听她倾诉溪边浣衣恶霸调戏,青梅竹马惨遭拆散,父母为财逼嫁女儿……
“世间命苦之人多得是,师父其实不为所动。
“她说的那句‘谢谢’,也并不使他良心发现。
“——瓜洲渡口饮酒,师父骗了南笛大侠。
“他真正改变心意,就算知道新郎是无量寺住持之子,亦要冒天下之大不韪,将曹家姑娘放走,还助她与竹马远走高飞,是因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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坟山深处的送葬乐声飘来,混混沌沌,似隔前生。
萧燕亭、宋红萼屏息以待,注目秋山骨,而他缓缓抬头,望住红夫人衰老的眼,几度张口却无声。
遥远的葬乐,恍惚与二十年前的喜乐重叠,渐渐融为一曲。
“……曹家姑娘揭开盖头,师父轰然发麻。她竟与那喂奶妇人肖似八分。她对着师父温柔一笑,无恨无怨,泪光如星。师父再也没有办法。”
一颗泪水从天而降,落入秋山骨黯淡的眼眸中。
水蜻蜓深藏于心的秘密,竟没有不堪,而是他从未说出口的脆弱。那一天,并不是他命运急转直下的浩劫,而是他一生心结的解救。
“师父劫亲之举,大大侮辱了当时刚在金台论武夺魁、如日中天的无量寺。日夜追捕、心惊胆战,师父与我皆筋疲力尽。师父走投无路,只好回到坟山,找师公避难。
“谁知,师公一恼师父弃他而去、害他分心觅食,二惧无量寺攻上坟山、扰他闭关练功。于是,师公将师父赶出红楼。师父跪在碑前,磕头三天三夜,师公方才心软一分,告诉他,江湖里有一座莲花山庄,可庇护因义举而蒙难的江湖人士,而不论其出身□□或白道……”
他眼中忽然只余愤恨。
萧燕亭察觉此变,默然不语。
“师父满怀希望,携我悄悄前往莲花山庄。一路上,师父教尽我人世善恶。我才晓得,原来师父并非不知俗世规则,而是泥足深陷,回不了头。
“这些年来,我苦练轻功;也像师父一样,痴迷女人。可有师父的前车之鉴,我万万不敢肆意妄为。那一夜在莲花山庄,师父的惨状,仍历历在目……
“我还记得,酷暑炎炎下,那位英姿勃发的少庄主听罢师父所为,毅然迎接师父进门的一幕。
“仆人称他,渊公子。”
秋山骨脸上浮出嘲笑:“那位少庄主,比起萧少庄主你来,虽相貌略逊几分,可侠肝义胆却胜你百倍呢。”
宋红萼气愤上前,欲与他争辩,却被萧燕亭出手揽在怀中。
“让他继续说。”
“……师父深知人心险恶,对白道心存防备,是以并未携我同入,而是嘱咐我藏在莲花山庄周围,若他出事,我便远走高飞。
“我舍不下师父,日夜守在山庄外。
“直到那一天,我在树梢上,远远看见无量寺三百僧人,浩荡而来,将莲花山庄围得水泄不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