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原来世上真有生不如死之事。
“夜风好凉,我看见师父接过智尘递来的匕首,匕首上映出他惨淡的脸。周围的和尚们意味深长地笑着,等着。
“我多想冲下去一把夺过匕首,带师父离开这是非之地啊!
“可我只能像只老鼠,躲藏在树叶里,眼睁睁看着……看着师父……大笑一声,高喊‘我不悔’,反手将匕首插进莲花山庄紧闭的大门,而后……而后……”
秋山骨泪如决堤。
“……一头撞向山庄外的石狮,血溅三尺,倒在一尘不染的阶下。
“我扑身去看,压断了树枝,一片巴掌大的树叶飘落下去,刚巧盖住师父血肉模糊的脸膛。
“师父死得惨烈,许久,街上都杳无声响,连蝉鸣都渺远了。
“莲花山庄大门打开,智尘踏过师父的血,进去与萧谷商议。没多久,几个仆人出来,将师父的尸体裹上白布,抬进轿子。和尚们自觉避出一条路,让轿子远去,嘴里诵起‘阿弥陀佛’,一声声汇成洪流。
“我跟随轿子,一路来到百里以外的天目山,在莲花峰脚下,看他们将师父埋入土中。莲花峰,乃萧家祖坟所在之地,他们将师父埋在这里,想让萧家列祖列宗来镇压师父冤魂。
“我刨了一天一夜,十指皆血,才将师父尸体挖出。又走了千里之路,将师父带回坟山,入棺安葬。”
他缓缓闭上双眼,似又回到那漫长的一夜。闷热的风,聒噪的蝉,纠缠在魂梦中,夜夜不休。
“萧少庄主,该你做选择了。”
·
宋红萼本伏在萧燕亭胸前默默淌泪,此时揪紧他衣衫,求道:“哥哥不要!”
萧燕亭面容凝滞,孑立原地。
宋红萼悄悄去卸他手中暗器,却摸到他手掌冰冷,青筋剧跳。
他极力克制,保持清明后,问出一句:
“水蜻蜓作恶多端,不该死么?”
这一句,秋山骨也曾在心中自问千万遍。他脱口而出:
“不错!师父一生作恶,害人无数,无可辩驳,自然该死!可他唯独不该死于做了一件好事!有资格清算他的,也绝不是无量寺这帮老秃驴!”
如同当头一棒,萧燕亭败下阵来,双膝跪倒在地,仰天一叹。
这亦是他心中的答案,不愿承认的答案。
不够……不够……还有太多未解之谜!
——若水蜻蜓尸体已被秋山骨带走安葬,那么莲池中的那具白骨,又是谁呢?是那夜与爷爷、爹爹争吵后失踪的渊公子?可是……
——曹姑娘在哪儿?无量寺、莲花山庄、秋山骨乃至南笛大侠,一定从未放弃寻找曹姑娘,可这人为何能销声匿迹整整二十年?
——红楼,原本是水蜻蜓师父练功之地,此人如今何在?红夫人为何会后来居上,占据红楼?
——囚牢中的少女干尸,失踪的年轻男人……
这红楼之中还有秘密!
他走向瘫坐在地的红夫人,垂眸看一眼她伤势,手上若有动作。秋山骨急切扑来,抓住他胳膊:“……你承诺过,若我说出真相,便放走我娘。”
萧燕亭平静看他:“你是你师父捡来的孩子,怎会有娘?”
秋山骨躲开眼神,咬牙道:“不须你管!”
“不说出曹姑娘的行踪,今日你们都别离开这里。”
“萧燕亭!你毁诺!”
“莲花山庄的人,不向来如此么?山猴子,你可不长记性啊。”
秋山骨苦笑:“谈个交易。让宋小姐送我娘出去,我就告诉你曹姑娘的下落。”
“若我放走你娘,你却不说,怎么办?”
“那你就杀了我。”
秋山骨仰起脖子,将地上的长刀递进萧燕亭手中,让刀尖紧贴血管。
两人直直对视,互不相让,视线碰撞处,犹有火花。
——皆默默在赌。
红夫人被宋红萼搀扶着走出十余步,忽然福至心灵,回眸望向秋山骨。
她这个儿——她扑哧笑了——他抱着必死决心与那人做这场交易啊!
她再也挪不动一步。
红夫人回身,缓缓开口:“萧公子,换我来与你做交易吧。曹姑娘的下落,我也知晓的。”
“娘!”
秋山骨知红夫人已看破其意,这一换,他逃出生天,她却要赴死了。
母子二人,目光相接,情深缱绻,无关风月。
萧燕亭垂下手臂,长刀落地,叮啷一声,在红殿中久久回荡。
他微微一笑,望向红夫人:
“曹姑娘,别来无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