觉仁率先开口,是一句饱含歉意的:
“对不住。”
秋山骨、红夫人咬牙不言。
觉仁缓缓回忆:“那年松台论武最后一场,我险胜灵翼道长,身损颇重,藏于寺内闭关疗伤。水蜻蜓之事,从头到尾,我毫不知情。”
“呵,禅师此言,意欲推诿?”
“非也。我从前不知,是被刻意隐瞒;如今知晓,便不可不为。无量寺威势源头,在于我身,由此而生的善与恶、缘与孽,也都是我的善恶缘孽。”
“那么禅师想如何做?”
觉仁观秋山骨神色,觉他眼中恨意滔滔不绝,心土如埋毒种;而红夫人面目巨变,遭心中毒种侵蚀更深,若不解开,只怕愈堕魔窟。
“爱恨两面,恨因爱成,却似剧毒吞噬人心,令人一生不得解脱。你们心中太深太重的恨,若不放下,光彩世界亦如黑暗地狱,生而为人与死而为鬼又有何异?珍惜眼前,自救于水火,去过快活的一生,不比如今这样更好吗?”
秋山骨低声嗤笑:“原来禅师今日前来,是劝我们放弃报仇。”
“放弃复仇,并非放过仇人,而是放过自己。”
“哈哈哈哈!好一个精于诡辩的大和尚!我母子二人若不放弃向无量寺复仇,敢问大师下一步打算是什么?该轮到毁尸灭迹了吧?”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山门外,萧燕亭与宋红萼听得秋山骨凄厉笑声,意欲强行闯入。了情坚守于门前,见二人焦急之色,笑道:
“秋曹二位施主落在师父手中,小僧又何尝不落在二位手中,何苦急哉?”
宋红萼敲他一脑崩:“里面那两人的分量,跟你这小秃头能比吗!”
了情并不恼她轻慢,眼神清澈而道:“那两人与你们无亲无故,我与师父却恩脉相连,师父对我之情,远胜你们对秋曹之义,怎比不得?”
宋红萼说不过他,抱臂哼上一声。
院落中,觉仁摊手接住一片落下的玉兰花瓣,默然放于秋山骨面前。
“秋施主,害你误会,令你生出怨怒,我又添一罪。”
“呵。”
“方才所言,只是有感而发。今日相见,我绝非来做说客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做一个天地可鉴的承诺。”
“怎样的承诺?”
觉仁郑重起身,山风吹拂他袍袖,如仙人振翼。他立在古玉兰树影下,天女散花中,静静微笑。
“今秋松台论武,我将脱袍谢罪,替无量寺向水蜻蜓公开致歉,并昭告天下,水蜻蜓劫亲之义举。此诺日月可鉴,如有违背,永堕阿鼻地狱,不得超生。”
秋山骨与红夫人相视一眼,沉默良久。
“此拳拳之心,以天地为名。”
久违的天地正气澎湃而来,将秋山骨恨心击碎。觉仁位高如斯,却低身至此,只为欺骗两个蝼蚁的片刻信任?他再无理由不信。
所有质疑,化作敬佩。
只留一个疑问——秋山骨抱拳而道:“敢问禅师,何以愿意自揭疮疤?”
觉仁笑得慈蔼而聪慧:
“自揭疮疤,知错而改,不比将家事交由别人审判,更容易做成吗?从外而内的改正,往往惊恐不安,又心不甘愿;唯独由内而发,自改自纠,才可心无挂碍,真正了结此魔。”
秋山骨与红夫人不禁起身一拜。
“多谢禅师赐教。”
觉仁回以一拜,念声阿弥陀佛。
“二位施主,可回到红楼休养了。我将小弟子留于此地,一为保护,二为联络。待到松台论武之时,我将亲自前来接你们入寺。”
“有劳禅师。”
“啊对了……”觉仁送二人离开院落时,忽想起一桩事托付,“我这小弟子,年岁尚幼,有时稍微贪玩,还请二位施主不要见怪。”
走上几步,他又想起一件,“我这小弟子体质孱弱,吃素不利生长,平时寺规森严,不便多加照顾。如今既远离佛寺,便有劳二位施主,每日施他几只鸡蛋、几盅牛奶……贫僧感激不尽。”
秋山骨不禁想起师父,从前亦这般养育自己,眼眶一红,却笑着答应。
黄昏降临,山色如金。
了情见三人并肩出来,观秋曹二人已无先前凝重之色,便知此事已妥。依依不舍望向师父,合掌一拜:“您老人家多保重。”便同秋曹二人走向坟山深处了。
萧燕亭目送几人渐行渐远,眉头愁色萦绕不减。
觉仁含笑邀请:
“萧公子,你似乎仍有许多困惑,可愿与我同登山巅,共话江湖?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
宋红萼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:“那我呢?”
觉仁笑道:“你且玩闹,等我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