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现在的名字还是大小姐取的。那一年小小的苏玉淑捧着本《孙子兵法》,稚气的声音大声诵读着——
“‘侵掠如火——不动如山——’”
她转过身来,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小流浪汉:“王乃第一大姓,你就叫王山吧!”
“公子,公子?”
王山这才回过身来,他讶异地抓着衣襟,不知如何作答。
“这一‘山’字取得极秒,公子面相宽厚,眉目有神,正对了山的意志坚定、不可撼动之理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然公子命格清奇,隐有金戈之气,单单一‘山’字,恐难完全镇住。若公子不弃,老夫愿为这名中添一‘衔’字。衔玉而隐,示以温润,不露锋芒;衔山而显,喻其志坚,可担重任。
如此,刚柔并济,金煞内敛,方合天道自然。当然,改与不改,全在公子一念之间。老夫在此,谢过公子今日慷慨。公子,好人会有好饱的。”
老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深意,仿佛早已洞悉了这世间的因果循环。
王山还想再问些什么,老人却已抱着棉花,佝偻着身子,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。
他站在原地,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,反复咀嚼着“衔山”二字,他只觉得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,在心头沉甸甸地压着。
他虽好奇,可正事当头,王山不得不抓紧回到玉海亭。这一到晌午,门前又是人山人海的车马轿子。他家小姐捧着算盘站在柜台里,双手叉腰笑得一脸得意——那是数钱正数得高兴呢。
“你回来啦?”苏玉淑见人站在一旁,不由分说地将人拉了过来,“你瞧瞧,这个月咱们赚了多少。”
王山探头看去,算盘珠子颗颗饱满,排列出的数字让他也吃了一惊。
苏玉淑指尖点着账本,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这几日来的都是大客户,怀谦县主上午又来定了两套首饰,这定制的生意一下子又火起来了。咱们之前那套蟾宫折桂的学子簪子也卖的特别好,过几天就开考了,说不定还能又赚一笔呢!”
“大小姐真是经商的天才,这么看来,半年内我们定能实现回本盈利了!”
苏玉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少拍马屁,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。你今天去瑞发号怎么样?他那儿的棉花如何?”
她一边问,一边熟练地将算盘归位,目光落在王山空荡荡的手上:“你的棉花呢?不是说先带些样品回来给我瞧瞧吗?”
王山这才想起棉花的事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连忙将遇到老人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,只是隐去了改名字那一段小插曲。
苏玉淑听完,倒是没责怪他,反而笑了笑:“力之所及,义所当为。你做的很好,我们也只是看个样品罢了,那老人家怕是要念上你许久的好呢。”
他从胸口掏出那剩的几团棉花,上面还带着他胸膛的温度。王山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的手中:“大小姐,左边这团是北地长绒棉,这个是江南细绒棉,这团稍差些的是中原短绒棉。您看看,有没有什么问题。”
苏玉淑将几团棉花在指间捻开,仔细比对纤维的长短与蓬松度。北地长绒棉纤维根根分明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;江南细绒棉则更为细腻柔软,触感如云朵般轻盈;中原短绒棉虽稍显粗短,却胜在棉絮紧实,保暖性亦是不俗。
她将棉花凑近鼻尖轻嗅,除了天然的棉香外,并未闻到霉味或其他杂味,可见瑞发号无论是漕运还是仓储,条件都很不错。
“北地棉和江南棉都属上佳,”她指尖在北地棉团上轻轻按压,“尤其是这长绒棉,做棉衣内里最是合适,轻便又暖和,等到了冬天,做锦缎棉袄的夹棉再好不过。中原棉价格若公道,倒可用来做些平价棉鞋棉袜。”
她抬眼看向王山,丝毫不掩饰赞美之情:“王大哥,这次的事情办的不错。咱们明日就每样都买一些,千万别让瑞发号有所觉察。”
“大小姐……我发现一个问题。”王山戳了戳算盘,打出一个数字,“我留心了他们家的客人,并没有咱们想象中的多。且官棉向来量大富裕,若是瑞发号今年进货量如此之大,那么他家的陈棉要如何处理呢?”
“好问题。”苏玉淑看着面前的算盘,她轻轻拨动着最右侧的一颗珠子,眼神渐渐深邃,“陈棉积压最是麻烦,若处理不当,不仅占着仓储,还容易受潮霉变,届时便是一文不值。瑞发号敢囤这么多新棉,要么是有特殊的销货渠道,能悄无声息地将陈棉消化掉,要么……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柜面上轻轻敲击着,“要么就是他们根本不在乎这点陈棉的损耗,或者说,这点损耗对他们而言,远不及囤积新棉所图的利大。”
王山点了点头:“大小姐所言正是。只是眼下我们无从求证……”
“我有一计。”她抬了抬眉,目光锐利又阴鸷,“我总有种感觉,瑞发号绝对不干净。明日你便这般……”
她凑到王山耳边,轻声讲述着自己的计划。她那带着淡淡香气的鼻息拂过王山的耳廓,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苏玉淑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轻轻落在他的心上,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意。
王山不由得红了脸,大小姐的呢喃宛若仙子的低语,他只觉耳根发烫,连带着心跳都漏了半拍。他强自镇定,屏住呼吸仔细听着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。苏玉淑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每个人都像是她精心布置的棋子,在棋盘上落下最精准的位置。
待她说完,王山才僵硬地回应道:“大小姐此计甚妙,我定当全力辅佐大小姐!”
苏玉淑戳了戳他的胸口:“你我挚友,何必如此拘谨。”
指尖的触感温热柔软,像春日里初融的溪水。
“掌柜的,这个给我来三个——”
“来了!”
苏玉淑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,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,她可不能让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跑了。
只有王山留在原地,胸口仿佛还残留着她的力道,一下又一下,轻轻叩击着他的心。
“大小姐!”
她闻声回头,笑靥如花。
他的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,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,大小姐的身体宛如一个漩涡,所有的纷扰都被吞噬殆尽,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张天真又残忍的笑脸。
后来的事,他不记得了。他忘了自己说了什么,也忘了自己做了什么。他只知道他的大小姐很喜欢他的新名字。
“衔山……很好听呀。若是你喜欢,往后我便叫你衔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