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路上快把阿古拉憋闷坏了。
他想过中原的规矩多，却没想过有这么多。
一会儿不能走在这女人前面了，一会儿不能躺着了，就连去路边撒个尿都要背着人。那他以前在草原上哪有这么多事儿，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伊尔特的。
他不满地跷着二郎腿，靠在颠簸的马车车壁上，手里把玩着腰间的弯刀鞘，发出哐当哐当的轻响。
苏玉淑坐在对面，正翻看着一本北地堪舆图，她头都懒得抬：“阿古拉，坐有坐相，把腿放下来。还有，刀鞘别总晃，吵得人脑仁疼。”
阿古拉撇了撇嘴，不情愿地把腿收了回去，嘴里却不住地嘟囔着：“在草原上，男人想怎么坐就怎么坐，哪来这么多啰嗦规矩。”
苏玉淑翻过一页舆图，淡淡道：“现在你是在东梁的地界上，就得守东梁的规矩。等回了草原，你爱怎么跷腿怎么跷腿，哪怕翘到天上去都没人管你。”
阿古拉被噎了一下，索性转过头去，掀开一点车帘望着外面飞逝的景物，心里把苏玉淑和东梁的规矩都骂了个遍。
这女人真是一点都不可爱，比不上他们兀罗浑部女人热情爽朗，骑马射箭样样在行，还会用奶酒招待客人。不像她，整天板着脸说教，跟最严厉的萨满婆婆似的。
他越想越气，忍不住又偷偷瞪了苏玉淑一眼，却见她正专注地在舆图上标记着什么，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，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。
图有什么好看的，书更是无聊。阿古拉撇了撇嘴，身子却老老实实地规矩起来。
他还是第一次离开故乡。
从小他的世界里便只有草原的辽阔与苍茫，雄鹰盘旋的天空，骏马奔腾的土地。他想念阿妈熬煮奶茶时袅袅升起的炊烟，还有冬夜里帐外呼啸的风雪。
他熟悉每一片草场的枯荣，能听懂风穿过经幡的低语，甚至能循着马蹄印在茫茫雪原上找到失散的羊群。可如今，车轮碾过的不再是松软的草地，而是坚硬冰冷的官道，两旁的树木也从稀疏的沙棘变成了连绵的松柏，天空似乎都被这些高大的树木切割得支离破碎，远不如草原上那般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敞亮。
茫然夹杂着兴奋占据了他空旷的内心，他像是一匹被关进笼子的小狼，对眼前陌生的一切都感到无措。
但这是伊尔特交给他的任务，他必须做好。
因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。
“老头儿，还有多久到云州啊？”
苏玉淑重重撂下手里的地图：“阿古拉，伊尔特应该教过你规矩。”
韩将军倒是不恼，毕竟以他的年纪对阿古拉来说，确实是个老头儿了。他递给马儿一根萝卜，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：“今天晚上就能到了。”
“哦。”
一点都不好玩！这中原人就像白开水一样，丝毫没有草原人身上那股子鲜活劲儿。阿古拉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车厢，目光又瞟向苏玉淑。他忽然想起少族长说过，这位苏姑娘是为了给北地的人寻棉花才来的，没人跟着她，就敢自己跑来冒险。
这小丫头片子，看着柔柔弱弱的，胆子倒比草原上的母狼还大。
他偷偷打量着她握笔的手，纤细白皙，这哪是干活儿的人的手。或许是实在没有事做，阿古拉竟然对苏玉淑产生了几分兴趣。
他装作不经意地凑到她的身旁，眼神不自然地瞟着两旁的树梢：“喂，你看什么呢？”
“叫我大小姐。”
“凭什么！他们都叫你苏姑娘！”
苏玉淑抬起头来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：“原来你知道我叫什么。”
“苏姑娘，行了吧。”
“不行，现在得叫我大小姐，以后也得叫我大小姐。”
阿古拉气得真想拔出刀鞘里的弯刀把这车厢劈成两半。他死死攥着拳头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。
这中原女人简直不可理喻！
在草原上，只有部落首领的女儿才配被称为“大小姐”，她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臭丫头，凭什么对自己颐指气使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，恶狠狠地瞪着苏玉淑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我阿古拉只认少族长的命令，你算什么东西，也配让我叫你大小姐？”
“那你就滚回去，去找你的少族长。”
阿古拉死死咬着后槽牙，他看着面前这个淡然自持的女人，越想越是气儿不打一处来。他真是怒向心头起恶向胆边生，索性一拳凿在了车板上——
“哼！！！”
他转过头去不再看她，背影活像一只赌气的小狗。
苏玉淑也并非真的要欺负他，只是阿古拉的心性真的如伊尔特所说，是个野的。这样的脾气若是不磨上一磨，别说是担起联络大任，只怕是活不过两天就被人一刀宰了。
韩将军看着车里窝成一团的少年，莫名笑了一笑。他轻咳一声：“你是不是不服气？”
“哼！”
“这样，你和我这个老头儿比比，要是我赢了，从此往后你必须乖乖听话。”
阿古拉“滋溜”一下坐了起来：“那要是我赢了呢？”
“呵……那我就告诉苏姑娘以后不许管你，如何？”
阿古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仿佛草原上看到猎物的孤狼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好！比什么？”他自幼在马背上长大，论骑射摔跤，整个兀罗浑部的同龄人里还没人能胜过他，眼前这老头儿虽然声名远扬，可那也是当年了！现在他瞧着却不像有多少力气的样子，赢他还不是手到擒来！
韩将军勒住缰绳，马车缓缓停在路边一片开阔的空地。他翻身下马，动作沉稳有力，丝毫不见老态。“你擅长什么，我们便比什么。”
“好！那我们就比摔跤！”阿古拉几步跳下车，活动着筋骨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，“要是我把你摔在地上，你可不许赖账！”
苏玉淑也跟着下了车，抱臂站在一旁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较量。她倒不担心韩将军，这位靖北军的老将能在北地镇守多年，绝非等闲之辈。只是岁月不饶人，她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没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