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两天……可还有什么动静?”
“回殿下,近来玉海亭在京中声名大噪,驸马那边倒是没听说有其他的。”甘遂款步上前,将一条厚重的披风系在长公主的肩上,“殿下,化雪时日最冷,您站在这廊下已有一个时辰了,切莫着了风寒才是。”
“一个时辰吗……我倒没觉得有这么久。”她笑笑,倒显得有几分落寞,“驸马人呢?”
“听说又去找李大人商议要事去了,昨夜苦木借着送夜宵的由头听了一耳朵,说是驸马打算要联起手来拉拢高大人呢。”
长公主叹了口气,目光垂向角落里亮晶晶的雪团:“高大人……哪个高大人?发运使高本清?”
“正是。自从上次圣上斥责了驸马一干人,高大人便接手了漕运相关事宜,虽说还没有撤那张固的职,但看驸马的意思……应该是不打算再搭救此人了。要不也不会另寻帮手……”
甘遂搬来一个圆凳,又奉上一盏热茶。
清冷的香气从瓷杯袅袅升起,在廊下凝结成细碎的白汽。长公主接过茶盏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却未觉一丝暖意。她望着庭中残雪,轻声道:“高本清此人,老谋深算,又素来不涉党争。驸马想拉拢他,怕是要费些功夫。”
她伸出手指,戳了戳那缥缈的热气,“蠢呐。”
“殿下英明。苦木说,驸马似乎是想许以明年江南盐引的配额。高大人祖籍两淮,家中子弟多在盐商行当,这盐引对他而言,确是不小的诱惑。”
“这便是我为何说他愚蠢。东流盐场一事东窗事发,圣上近来虽隐忍不发,可盐务之事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。此时还以盐引为饵……怎么,是生怕别人不对他避之不及吗?”
长公主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修长、白皙,骨节分明,却再也不能握住那柄剑和那杆金杆御笔了。她握了拳,又很快松开——
“殿下您这是……”
她像个顽皮的孩童一般,用手掌将廊下长椅的雪拢成一堆,再用袖子擦干净。
“甘遂,陪我坐一会儿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苦。
“殿下,您稍等我一下。”
甘遂快步跑回长公主的房间,她三两下便从床下拖出一个大箱子。她顾不上那扑面的灰,也学着长公主的样子,用袖子狠狠擦了擦。
这里面装的是公主的陪嫁。
她将那些未曾动过的锦缎首饰通通扒到一旁,直到见到了那件静静躺在箱底的七巧图。甘遂小心翼翼地将这块已经稍显褪色的七巧图取出,她不由得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,这是殿下幼时最爱的玩意儿。
那时的殿下,笑得像春日里最明媚的桃花,眼睛里盛着整个东梁的光。
甘遂轻轻拂去七巧图上薄薄一层尘埃,她快步跑回坐好,又将它捧到长公主面前,声音也温柔了许多:“殿下,如此雪景,要不要来点别的趣儿?”
“这……”
长公主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木质拼图上,眼神先是一怔,随即涌上复杂的情绪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这块玩具。
她的指尖轻柔,仿佛在透过时间去触摸儿时的自己。
“甘遂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“这些年……苦了你们了……”
“甘遂不苦,陪着殿下,我心甘情愿。只盼殿下心愿得偿,大仇得报……”
长公主笑笑,她将那几块不同形状的拼图倒出来,其中一块菱形的木块“噗”地一声落在积雪里,溅起细碎的雪尘。
她俯身去拾,神情温柔至极。
“这一块……就先放在这里吧。”
啪嗒——
她抬起头来,正对上甘遂那关切又悲伤的目光。长公主浅浅地笑着,又看向了自己的手掌。
“果然……有的事情,还是要自己来做才踏实……对吧?”
苏玉淑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,明明玉海亭内还是暖炭香烟,可她就是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来,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大小姐?怎么了?”张师傅关切地望向她,“瞧着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,可能突然有点冷吧。”
“您没事就好……只是……”
苏玉淑见他话中似有难言之隐,不由追问:“张师傅,是有什么事吗?”
“大小姐……最近玉海亭上下都忙着处理售棉事宜,我便没提起这事……只是咱们玉海亭毕竟不能一直指望着棉花生意,咱们的香盐从上个月开始原料便断货了,按理说是该送到了才是……”
“张师傅,我这就差人去码头看看。”她笑着拍了怕张师傅的肩膀,“您的操心是对的,连日来大家也都辛苦了。等这阵子一过,我一定好好犒赏犒赏大家伙儿!您是为了玉海亭、为了苏家好,有话不用这么吞吞吐吐的!”
“是,这做生意和手艺是一样的,比的就是谁更上心。有大小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……”
张师傅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,搓着手道,“大小姐明事理,我们这手艺人也就更有干劲了。”
苏玉淑转身唤来一名伙计:“去码头看看咱们玉海亭的货船到了没,最近漕运的事情风声紧得很,要是有什么情况赶紧回报。”
伙计轻声应下,快步出了门。
亏得禁军们手脚麻利,京中几条大道上的雪都清得差不多了,整整齐齐地堆成小丘似的在一旁码着。小孩子们吵吵嚷嚷地玩着雪,无忧无虑的笑声倒是给这场大寒添了几分人间好颜色。
自打雪停了以后,许多商号都恢复了开门迎客,还有几家商号的老板学着苏玉淑的样子,要么平价售货,要么好善乐捐,一时间京中竟是难得有了几分众志成城的意志。伙计高高兴兴地直奔码头,不多时便看到了几名拉着驴车的漕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