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!兄弟!有船到了吗?这是哪家的货啊?”
“到了到了,今天到了三艘船呢!这是润桂阁的茶,兄弟你是哪家的伙计啊?”
“我是玉海亭的!”
其中一个漕丁眼睛一亮,笃定道:“我看见了!有你们的箱子,好像还没卸货呢,你快去看看吧!”
伙计连连道谢:“好嘞,多谢大哥!”
他顺着漕丁所指的方向一路小跑,只见码头边停靠着几艘乌篷大船,船工们正忙着用麻绳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吊上岸。他踮着脚仔细辨认,果然在靠近岸边的一艘船上看到了“玉海亭”的标记。
箱子堆叠得不算太高,用油布仔细遮盖着,只露出边角处隐约可见的暗红色木纹——那是装香盐原料的专用木箱,防潮又防腐。
他心里一松,由衷地笑了出来。伙计快步朝那艘船走去,刚要开口询问,却见几个穿着青色差役服饰的人正围着船老大低声说着什么,船老大脸上满是为难之色,连连摆手。
伙计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也慢了下来,悄悄走到旁边一艘正在卸货的商船后,竖起耳朵听着。
“……不是我们故意刁难,”一个尖嗓子的差役说道,“这漕运新规刚下来,凡是涉及盐、铁、茶、丝的货物,都得重新查验,手续不齐的一律扣下。你们这船货,清单上写的是‘海盐’,可我们刚才抽检了一箱,里面的东西……哼哼,怕是没那么简单吧?”
船老大急得额头冒汗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官爷明鉴!这真是海盐!这是玉海亭用来制作香盐的原料,不是私盐!我们有合法的采买凭证,这,这也没违反律例不是……”
“律例?!你也配跟我提律例?”衙役的声调陡然拔高,“今儿个就算天王老子来了,你们的货也提不走!”
“你这人好不讲理!”
伙计耐不住性子,猛地从商船后跳了出来,指着那几个差役道:“我们玉海亭行得正坐得端,做的是正经香盐生意,原料也是从官盐场采买的,何来私盐一说?你们凭什么扣我们的货!”
那差役被突然冒出的伙计吓了一跳,待看清他只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厮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眼睛一斜嘴一歪: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这码头的事轮得到你管?还不快滚,小心小爷我把你也一并‘查验查验’!”
“查验便查验!”伙计梗着脖子,脸上虽有些发白,却不肯退让半步,“我们有采买凭证,有商号印记,你们要是拿不出我们违反律例的证据,就必须放货!不然我们玉海亭的大小姐定不会与你们善罢甘休!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玉海亭大小姐”几个字,近来京中谁不知晓玉海亭的苏大小姐声名鹊起,得了圣上嘉奖,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义商!
果然,那几个差役闻言,神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。
不过再怎么说也就是个商人,还能和漕运副使这个大官掰手腕不成?
尖嗓子差役眼珠一转,嘿嘿冷笑两声:“玉海亭?苏大小姐?好大的名头!不过,规矩就是规矩。上头有令,凡涉盐货,无论官私,一律严查。再多饶舌,我定饶不了你!”
“你,你这是仗势欺人!还有没有王法了!你们……哎哟!”
伙计话未说完,后腰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,疼得他眼前发黑,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。那尖嗓子差役甩了甩手中的短棍,脸上露出狠厉之色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给我打!打到他知道这码头谁说了算!”
旁边两个差役立刻围上来,拳打脚踢落在伙计身上。伙计抱着头在雪地里翻滚,嘴里仍倔强地喊着:“你们不能扣货!我们有凭证……我们是义商!玉海亭不会放过你们的……”
船老大在一旁急得直跺脚,却又不敢上前阻拦,只能眼睁睁看着伙计被打得蜷缩在地,雪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血色的湿痕。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,却都只是远远地看着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没人敢上前插手。
漕运衙门的人素来蛮横,寻常商户哪里招惹得起?更何况这又是涉及盐铁的敏感货物,谁也不想引火烧身。
人群之中挤进一个头来,那是个衣衫整洁的女孩子,他身上穿着的是件新缝制的棉衣,厚实又美观。
她看到了那片红,也听到了“玉海亭”三个字。
她撒开了母亲的手,飞快地向城中跑去。
“什么?!”
苏玉淑不可置信地蹲下身子,她握住小女孩的双手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:“好孩子,你再和姐姐说一次好吗?”
“苏姐姐,码头上有人打你的伙计,都打流血了!”
小女孩脆生生地说道,她的声音不大,可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苏玉淑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。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,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,平静之下藏着汹涌的寒意。
她将小女孩轻轻拉到身后,对张师傅沉声道:“张师傅,看好店里,照顾好这孩子。”
“大小姐,您……”张师傅看着她紧绷的侧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衔山呢?”
“我在,我在!”王衔山着急地跑过来,他一直守在门外,此刻见苏玉淑面色冷峻,连忙上前,“大小姐,有何吩咐?”
“去找钱知事,告诉他玉海亭的公凭出了问题,务必请他亲自跟你去一趟码头。”
“是,我这就去。”
“鸩。”
苏玉淑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雷霆般的穿透力。话音刚落,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廊柱后闪出,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侧,头微微低下,等候指令。
“你去找林长亭,告诉他我在码头,马上要大闹一场了。”
“大小姐,我可以差人去传话,再陪你一起去。你一个人,我不放心。”鸩没有动身,她的目光有些迟疑。这许多年来,她深知京城的水深火热,这个时候,苏玉淑的身边不能没有个能打的人。
“无妨,我自有后招。绿萝,去把阿古拉叫过来,告诉他,我带他去见见真正的豺狼虎豹。”
她回到柜台,在冰冷的桌案下摸出了那柄匕首。
那柄林长亭赠与她的,曾护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匕首。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,却奇异地让她愤怒的思绪平静下来。
苏玉淑抬起头,直直地望向远方。
母狮一旦锁定了猎物,绝不会轻易松口。
“敢动我的人……张固,今天便是你最后的好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