茵茹这一夜睡得并不好,旧人旧事不停地出现在梦境里。
她试图去牵母亲的手,可留给她的却只有一片虚无。她看到了儿时的玩伴,看到了镇北军的列阵,她听见那熟稔的号角声以千军万马之势响彻耳畔——
“小姐,小姐您醒醒!今儿个还要进宫呢!”
茵茹挣扎着睁开眼,她只觉得头痛欲裂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。冬日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的晚,窗外的天色还是黑压压的。
“小姐,您脸色不太好,可是梦魇了?”小佩手脚麻利地端来水盆,“您定是白日里忧思过重了,等从宫里回来,您必须得好好歇歇才是。”
茵茹揉了揉太阳穴,轻轻叹了口气:“无碍……兴许只是许久未进宫,有些担心罢了。”
“小姐在担心什么?太后与老爷是旧相识,她对您一向是和蔼的,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。”
“话虽如此……可镇北王府一朝倾覆,难保太后不会心怀芥蒂。不过新皇登基已过数载,想来时过境迁,太后也不会多做文章的。我们加紧些,得赶上太后早膳才是。”
“是。”
小佩赶忙上前伺候,她取出一件石蕊红的对襟袄,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云纹,裙摆处用银线勾勒出几片舒展的柳叶,颜色鲜嫩又不失雅致,行走间似有春风拂动。
茵茹对着铜镜坐下,任由小佩为她梳发。她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,眉如远黛,眸若秋水,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。她不由得挺直了脊背,让自己看上去更有精神些。
小佩将她的长发绾成一个温婉的垂挂髻,簪上一支珍珠流苏步摇,又细细描了眉,点了唇,这才扶着茵茹起身。
“小姐这样瞧着,倒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娇柔。”
“太后是长辈,在长辈面前自然是要和顺些。”茵茹勉强笑了笑,伸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的流苏,冰凉的触感敲击着她的掌心,提醒着她缺了些什么似的。
“小佩,玉淑上次送我的那支簪子……你把它找出来吧。”
“是上个月送来的那支凌霄玉引吗?”小佩取过沉重的漆制妆奁,小心翼翼地从底层抽屉里捧出一个丝绒锦盒。
茵茹接过,轻轻打开,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静静躺在其中,簪头雕刻着几朵盛放的凌霄花,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,花蕊处还点缀着细小的粉色宝石,在微弱的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
“这簪子我们可费了好大的功夫呢!这玉料采自昆仑山深处,温润通透,寓意也好。茵茹姐,你别看凌霄花虽不起眼,可却能不顾一切地向上,可不就和我们这些女子一样!”
她抚摸着透凉的簪柄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温柔的弧度。
“帮我戴上吧。这样……玉淑就能在我身边了。有她陪着,我更有底气些。”
府外的马车早已备好,车夫见她们出来,连忙掀开厚厚的车帘。茵茹弯腰坐进车厢,小佩紧随其后,将暖炉放在她手边。马车缓缓驶动,车轮碾过清晨结着薄冰的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。
车厢内暖意融融,茵茹却无心贪恋这份温暖。她闭目靠在软垫上,脑海中不断闪回着有关太后的记忆。在镇北王府出事后,她再未踏足皇宫大内一步。也不知太后是否还记得那个总爱跟在母亲身后、怯生生喊着“姑母”的小丫头。
母亲在世时,与太后情同姐妹,常带着她入宫请安。那时的太后还是皇后,眉宇间总带着一股英气。她会拉着自己的手,讲宫里的趣事儿,精致的点心和漂亮的首饰更是没有断过。
可如今,时移世易,新皇踩着镇北王的冤情上位,太后那份昔日的温情……又还能剩下几分?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,远远便能望见皇宫的轮廓。那朱红的宫墙在雾蒙蒙的晨曦中显得格外肃穆威严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吞噬着无数的秘密与冤魂。
茵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下意识地抚摸上那支冰凉的玉簪,触手温润细腻,手心的温度便一点一点渗透进去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定了定心神——玉淑已经为自己做了太多,从风雨无阻的相伴到暗中守护,每一次都是那个勇敢的女孩挡在前面。
她不能再一直躲在这片羽翼之下。成长的路总要自己走,无论多么艰难,这一步也必须由她自己踏出。
这条路,是她反复思量后内心的选择,也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征程。
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,小佩扶着她下车,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,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。茵茹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襟,提起裙摆,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暗红色的深处走去。
这里还是和她记忆中一样,没什么分别。
红墙巍峨高耸,琉璃瓦在初升的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,每一块砖石仿佛都沉淀着数百年的风霜。引路的宫女步履轻缓几近无声,精致的宫靴踏在方砖铺就的平整地面上,只传来细微而有节奏的回响。
茵茹始终低垂着眼帘,空气中弥漫着淡而持久的檀香气味,混合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寒意,这熟悉而又令人安宁的气息,使她那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得舒缓,却又在心底隐隐牵起更多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。
穿过几重宫阙,绕过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,终于来到了太后居住的宝慈宫。宫门口的太监见她们到来,并未多言,只是象征性地通报了一声便引着她们入内。
殿内暖意融融,与外面的严寒仿佛两个世界。硕大的屏风将光过滤得莹润,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,几盏官窑瓷器颜色非凡,大殿的角落里燃着银丝炭,火焰安静地散发出柔和的光热。
帘幕低垂,她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裙裾一角。
在引路内侍沉默的注视下,她走到应有的位置,没有丝毫犹豫,双手加额,以最标准的姿态深深拜伏下去,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——
“臣女茵茹,拜见太后娘娘,恭请太后娘娘圣安。”
茵茹的声音平稳得她自己都惊讶。殿内一片寂静,只有香炉里烟雾袅袅上升。
良久,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:“……抬起头来。”
她依言缓缓抬头,但目光仍恭敬地垂落在太后膝前的那片地衣上,不敢再进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