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茵茹……你似乎清减了不少。”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，像是在辨认一件蒙尘已久的旧物，“多少年了……哀家还记得你小时候，肉嘟嘟的小脸，跟在你母亲身后，怯生生地不敢说话，却总爱偷偷往哀家的果盘里藏梅子。”

茵茹的心猛地一颤，眼眶瞬间有些发热。她没想到太后竟还记得这些细微末节。那是多么遥远的时光了，那时母亲尚在，王府荣光，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。

她强压下那股泪意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：“劳太后娘娘挂心，臣女……臣女一切安好。只是岁月流转，难免不复当年模样。”

“是啊，岁月流转……”太后轻轻重复了一句，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怅惘，“你母亲……她若是还在王府，看到你如今这般亭亭玉立，定会十分欣慰。”

提到茵茹的母亲，太后的声音明显柔和了许多，眼中也泛起了一层水光。

茵茹再也忍不住，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，泪水在冰冷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“母亲……母亲若在，定会教导臣女如何……如何更好地侍奉太后。”

太后不是听不出她的谨慎和小心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却终于是没有戳破。她沉默了片刻，轻轻开了口：“起来吧，赐座。”

“谢太后娘娘。”茵茹依言起身，在宫女搬来的锦凳上小心翼翼地坐下，身子依旧挺得笔直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。

“这些年，你一个人在王府，可还习惯？”太后端起旁边宫女奉上的参茶，又放在一边，“去后厨取今早新制的桂花蜜来，那是茵茹小时候最爱吃的。”

“太后娘娘还记得。”茵茹笑笑，“小时候我总是黏着您，不吃到点心就不肯离开。承蒙太后关照，我一个人倒也住惯了，就是日子冷清了些。”

“是呀……这许多年过去了，你也长大了，我也老了。不像当年了……”太后摩挲衣襟上华贵的金线，略显苍老的眼中写满了落寞，“想当年，我和你爹还能一同策马，和先皇一起打得那北地的蛮子抱头鼠窜。那时候的京城，夜夜都是不夜天。”

人一旦上了年纪，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怀念。

怀念当时的风物，怀念那些笑着的旧人，怀念意气风发的自己。

她挺了挺腰杆，露出一个寂寥的笑。她用力将自己套进“太后”的皮套之中，好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惆怅和失意。

茵茹心里一软，她知道自己这姑母的性子。当年先皇降罪于镇北王府，她也是阻拦过的。可没有什么旧情能与权力相抗衡，更别说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。

“太后还是正当年，哪里谈得上老呢。您马上就要过寿辰了，我也终于能来看看您……咱们不要说这些丧气话。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……”

“是啊。这活着的人，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。若不是新皇当时年幼，只怕哀家真要随着先皇去了……只是他长大了，我也看开了。熬着熬着，这宫里的日子也就打发了。”

“若是觉得时日难熬……太后不如同当年一般，偶尔舞刀弄剑一番，一来打发时间，二来还能强身健体……”

听到茵茹此言，太后连忙笑着摆手：“老了，不中用了。当年那柄剑，我早就拿不动了。在你小时候我还偶尔擦上一擦，只是如今也十数年未曾碰过了……唉……”

茵茹放下手中的茶杯，双眸低垂着，目光浸润在清亮的茶汤之中：“只是长日寂寂，需得寻觅一二所好，方能浮生偷闲……”

“此言甚是。哀家近来得了几株花草，平日里便爱在暖阁里侍弄。你瞧那窗台上的墨兰，是今秋刚从江南寻来的珍品，叶片修长，墨绿如玉，前几日竟还冒出了几个花苞，想来过几日便能开了。”

太后说着，脸上露出几分自得的笑意，只是这笑很快便被一股愠怒取代：“只是我那暖阁里开得正好的栀子，前日里不知被谁给剪去几枝，审也审不出个所以然！一帮废物，只道一句‘不晓得’，真不知道养来干什么吃的！”

“太后息怒，可千万别因为几个奴才伤了身子。若是您喜欢栀子，我倒是认识个江南商人，可叫她去寻觅一二……”

“傻孩子，我那株栀子已是极品，否则也不会被惦记上。我猜是皇帝的哪个妃子偷偷带回去赏玩了，咱们这位新皇呀……是个心软的……我想想也便罢了。”

“倒是茵茹思虑不周了……”

“你有这份孝心就很好了。东梁地大物博，这花儿更是五花八门。”太后倚在软榻上，目光悠悠地望向窗外那株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，“若是有生之年能多见识见识，侍弄侍弄，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了。”

茵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，幸好玉淑足智多谋，否则若真送了铁器机关，只怕是不合时宜了。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，眼下便只剩陪着太后唠唠家常，打发打发时光。

她略略放松了脊背，声音也不似刚才紧绷：“母亲年轻时也很喜欢花草，您可还记得镇北王府中的那株白玉兰？每年清明前后，满树白花堆雪一般，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，母亲总爱捡了花瓣晒干，说是能熏香。”

太后闻言，眼中闪过一抹亮色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记忆点亮了沉寂的湖面：“那玉兰树还是你外祖父亲手栽下的，说是盼着你母亲如玉兰般品性高洁。有一年花开得最盛，你母亲还折了几枝送来宫里，插在鎏金双耳瓶里，满殿都是清幽幽的香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只是这么多年了，那玉兰……”

“玉兰还在，只是去年冬里遭了场大风，折断了几根粗枝，开春后倒是又抽出些新条来。”茵茹轻声说着，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柔软，“若是姑母喜欢……待今年开花，我折一些献给您……”

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谓狠狠地击中了太后的心。这些年来朝堂上的争斗，权力的倾轧无一不让她心力交瘁，她的身边早已空无一人，再没被这样亲昵地唤过一声。

她的眼眶倏地红了，她忙端起茶杯掩饰，指尖却遏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
“茵茹……好孩子，哀家很想念那些花儿……”

“母后真是好雅兴——”

一道女声幽幽传来，屏风后转出一位身着蕈紫色宫装的女子。她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，随着她的动作，步摇上的珠翠流苏轻轻晃动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，目光落在茵茹身上时，竟透着几分嘲讽：“是宫内的花儿开得不够好吗？母后怎得……贪恋上宫外那些不入流的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