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臣林立,一名老者从众人最前面站了出来。他的头发近乎全白,脊背微微佝偻着,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沟壑,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慑着众人,叫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他的年纪与韩将军相仿,可气质却截然不同。如果说韩将军石深深扎根于北地的常青松,那他就是盘亘在雨林里的毒蛇,蛰伏在暗处,只待时机便会亮出致命长牙。
此人正是当朝太师,贾骐的祖父——贾渊。
“魏院首与林御史,皆是国之栋梁,为朝廷办事,何至于此般剑拔弩张,在金銮殿上争执不休,成何体统!”贾渊轻咳两声,花白的胡子随着抖动三分,“圣上面前,莫非规矩都忘了吗?”
“来人,赐座!”
贾渊的出手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,皇帝使了个颜色,大太监王振便心领神会地亲自为他搬来最舒适的太师椅,侧着将其置于群臣之前、离皇帝最近的位置:
“贾太师,您请坐,当心身子骨儿。”
“有劳王公公了。”
“您哪里的话,”王振保持着一贯的谄媚,“来,我扶着您,您慢慢坐。”
贾渊慢悠悠地落座,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笃笃的轻响,像是在为这场闹剧敲着节拍。
他眯起眼,目光在林长亭与魏权之间逡巡片刻,最终落干笑两声。他将目光转向圣上,微微颔首:“陛下,老臣以为,林御史忧心国事,其情可嘉。魏院首恪守祖制,亦是忠心护主。
只是……林大人是否有些急功近利了?张固有罪不假,只是私盐一案查案至今,也仍未见到大的进展。朝廷上下是否有人牵连也犹未可知,一切不过是林大人的猜测罢了。私盐确实危害国本,让盐铁司加紧盐引管控便是了,何苦这般咄咄逼人、不死不休呢?
林御史年轻气盛,一心为公,老夫甚为钦佩。只是办案讲究真凭实据,而非臆测牵连,你可不要寒了百官之心啊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哗然。贾渊言语之中对制勘院的回护之意昭然若揭,就连圣上都忍不住皱了眉头,用力抿了抿嘴唇。
林长亭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他攥紧了手中的笏板,用力挺起胸膛,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——
“林大人!别说话!”
贺大人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袖子,他低着脑袋,微微摇着头,整张脸几乎都在用力地阻拦。
几名素日与大理寺交好的官员也轻轻挪动着身体,试图用身体隔绝开圣上和贾渊的视线,好将这位有些“冒失”的年轻人挡在自己身后。
“贺大人,你放开我,你……”
“闭嘴!别出声!”
“可是……”
贺大人急得直叹气:“别逞一时之能!我们有的是时间,这可是在大殿上!”
林长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贺大人的力道极大,几乎要将他的衣袖扯破。他看着贾渊那副老谋深算、胜券在握的模样,再看看周围同僚或担忧或惊惧的眼神,以及圣上那看似平静实则难掩无奈的神情,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明知道贺大人说得对,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素日里的冷静自持此时早已跑到了九霄云外,唯有愤怒灼烧着他的头脑。在贾渊这棵根深蒂固的大树面前,他此刻的任何争辩都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可能引火烧身,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张固,查不了私盐案,连他自己都可能搭进去。
玉淑还在等着他的消息,他不能倒下,更不能在这里意气用事。
林长亭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中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冰冷的沉寂。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挣脱了贺大人的手,却没有再上前一步。
缓缓垂下的双手仿佛宣告着他的失败,而贾渊却满意地捋了捋山羊胡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太师椅的纹路,好似对这一切都感到心安理得。魏权也松了口气,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,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愈发明显。
“今日之事,朕已知晓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皇帝终于还是放弃一般开了口,“张固暂且羁押在制勘院,你们要严加审讯,不得有误!”
“臣,遵旨!”魏权深深行礼,再直起身时,满脸写满了得意,“圣上,臣还有一事要奏!”
“何事?”
魏权眼眶不自觉地收缩,皱纹写满了贪心:“臣恳请您治林大人大无能之罪!私盐一案,林大人自领命至今已有一年有余,若林大人难堪大任,我制勘院愿为代劳,定为陛下揪出幕后黑手,以正国法!”
他话音刚落,便有几名素来与制勘院交好的官员纷纷附和,殿内顿时又是一片嘈杂。林长亭立于原地,如遭雷击,魏权这是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!
他猛地抬头,想要反驳,却见贾渊微微抬眼,那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他,带着一丝警告与轻蔑。
圣上的脸色愈发难看,他看着下方争论不休的群臣,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。
这朝堂,当真是他的朝堂吗?他只觉得如坐针毡,金黄的龙椅仿佛是专属于他的刑具,不停地拷问着他的身体与灵魂。
林长亭拱手争辩:“陛下,魏大人乃是无端生事,私盐案本就体量过大、细节繁复,更何况我朝大案要案彻查三五年之例也是有的……”
“林大人!”魏权伏低身子转过身体,视线宛如一只阴毒的蝎子般牢牢缠绕在他的身上,“难道你还想一个案子查个十年八年的不成?东梁的御史……就这么好当?”
“你!”
大殿下的目光齐刷刷地向龙椅上看去,年轻的皇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他圣上紧了紧龙椅的扶手,想要再说些什么,却终究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此事……容后再议。退朝!”
“陛下!”林长亭急声喊道,他不愿“无能”两个字烙印在自己的身体上,“陛下明鉴啊陛下!”
“林长亭!朕都说了退朝!”皇帝突然厉声喝道,众臣吓得纷纷跪倒在地,就连贾渊也不例外。
他用力地拂过衣袖,空气中划过一抹无情的明黄——
“你抗旨不遵,殿前失仪,是何用意!你就好好地跪在这里,好好地给朕反思!朕说最后一次!退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