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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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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长亭永远忘不了这一天。

他屈膝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,整洁的官袍下摆散开,寒意透过衣料侵蚀着他的膝盖骨。

文武百官从他身侧鱼贯而过,衣袂翻飞间带起细微的风声,各式各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低垂的脊背上——有带着叹息的同情,有毫不掩饰的鄙夷,有视若无睹的漠然,更有几道刻意放缓的脚步声中,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灾乐祸。

魏权经过他身旁时刻意放慢了脚步,微微侧过头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嗤笑道:“林大人,这金銮殿的地砖跪久了,滋味如何?想必远不如我制勘院的梨花木椅子来得舒适安稳吧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已收回目光,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,随即挺直脊背,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。贾渊则是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,仿佛他只是地上的一粒微尘,不值一提。

而他,只能低垂着眼睛。

宫女次第而入,殿内的灯火从远至近逐渐熄灭,只剩下几盏宫灯在角落里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
他望着自己的影子,莫名笑了出来。

他这一生……又何尝不是做了别人的影子呢。

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他忍不住紧锁眉头,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。此时此刻,他格外想念那个只将自己视作"林长亭"的人——

好想回到她的身边啊。

“你还在想早朝的事儿吗?”突如起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,林长亭只得尴尬地摇摇头,“陛下……我……”

“朕只能假装斥责,才能名正言顺地将你叫到内廷来。若非如此……只怕魏权那老东西又要派眼线来探查了。”皇帝叹了口气,满面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朕这个皇帝……做得窝囊,害得你也同我一起受苦。”

“陛下哪里的话,您做的这一切,长亭心里明白。”

事实上,早朝过后不久,林长亭便以“圣上训斥”的借口被内侍悄悄引至了偏殿。这里不同于正殿的庄严肃穆,更多的是秀丽雅致。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墨香与茶香,令此处少了几分朝堂的压抑,多了些许难得的安宁。

皇帝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他二人,连最贴身的太监王振也守在了殿外。

年轻的君主褪去了龙椅上的威严,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焦虑,他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中那株孤零零的腊梅,声音低沉:“长亭,你可知,今日贾渊突然发难,并非偶然。魏权不过是他推到台前的棋子罢了。私盐一案,牵扯甚广,朕怀疑……这背后盘根错节,早已触及到了朝堂的根基。”

林长亭心中一凛,皇帝的话印证了他长久以来的猜测。他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陛下圣明。张固虽只是漕运副使,但其职位特殊,往来盐商、漕运沿线官吏多与他有所勾连。若深挖下去,定能揪出更多线索。实不相瞒……陛下,私盐一案或与驸马脱不开干系。”

“驸马?”皇帝声音陡然拔高,但他像意识到什么一般突然又压低了声音,“你是说……贾骐?”

“正是。数月前,我已于樊城扣押史明等人,其府中有一妾室为贾骐的远亲。此人与师城略卖平民一案的主使有所勾结,但却并未牵涉私盐一案,因此长久未能取得证供。”

“那史明呢?”

林长亭摇摇头:“此人自逮捕之日起便屡遭暗杀,可见其重要。但史明武将草根出身,除了他那个妾室再无软肋……是臣办事不力,臣甘愿受陛下责罚!”

“这又怎么能怪得了你呢……”皇帝苦笑一声,他站起身来,不自觉地踱着步子,“放眼望去,这东梁朝堂之上……还有几个人是真心为我所用?贾渊在朝中经营数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就连朕的禁军之中,恐怕也有他的人。魏权的制勘院,更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爪牙。

你在明,他们在暗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先皇留下太师辅佐朕、照顾朕,朕不是不明白他的苦心。只是时移世易,贾渊如今的权势,早已不是‘辅佐’二字能框住的了。”

他缓步向前,从容地端起桌案上那杯尚有余温的清茶,双手稳稳托住杯底,目光温和地望向林长亭,将茶杯轻轻递至他面前。这位皇帝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是小心翼翼,他望向林长亭的目光里甚至多了几分可悲的乞求:“你会帮朕守住这天下的……对吗……兄长?”

林长亭有些震惊地抬起头来,他的目光与对方在空中相遇,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。这个久违的称呼如同一道闪电,瞬间穿透了他尘封的记忆,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怔。

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。

“陛下……”林长亭喉头微动,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少几岁,却已被江山社稷压弯了脊梁的君主,心口莫名发紧,“如今您贵为天子,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别,我只是个无名无分的人,担不起这一声‘兄长’。”

“可是无论如何,你都是父亲的孩子,是我的血亲啊!”他用力地握住林长亭的臂膀,声音里甚至多了几分哭腔,

“为什么,为什么做了皇帝之后会是这样?为何宣绰姐姐与我生疏,你也再不回宫?为何每天都是虚与委蛇,每天都是尔虞我诈?到底是为什么!又为何……为何这个皇帝偏偏是我!为何你们从来都只唤我陛下,再无人记得我的名字!”

年轻的皇帝此刻完全卸下了平日的伪装,像个迷路的孩子般脆弱无助。他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,声音哽咽在喉头,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孤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。那双原本应该执掌江山的手,此刻正紧紧抓着林长亭的胳膊,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冰冷宫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
见林长亭沉默不语,他不由得心头一沉,失望地松开了紧握的手,任由那只胳膊无力地垂落下去:“早知如此……我宁愿是你和宣绰来做这个皇帝……”

“宣旻……”林长亭犹豫再三,还是唤了他的名字,“不要说这种丧气话。你是我们之中心地最为仁善的,且我朝没有女帝的先例,父亲选你是深思熟虑的结果。你并非孤身一人,我始终是你的亲人,是这东梁的子民。”

“朕这个皇帝是不是……做得不好……”他轻轻摇了摇头,不知是在否定林长亭还是在否定自己,“人们都说朕心慈,可慈不掌兵的道理我又何尝不懂。如今朝堂上太师一派仗着辅佐之功日益骄纵,制勘院更是仗着贾渊的势,在京中横行无忌,就连朕的旨意有时都要打了折扣。

魏权那老贼,明面上对朕毕恭毕敬,暗地里却与贾渊沆瀣一气,将制勘院变成了他们排除异己、安插亲信的工具。私盐一案,他们百般阻挠,无非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,牵连到他们自己。朕若强行处置,只怕会引起朝局动荡,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。

如今就连驸马都牵连其中,朕本想看在宣绰的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如今看来,若是放任不管,这蛀虫只会越来越多,迟早会掏空我东梁的根基。兄长……你说朕该怎么办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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