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旻还是长大了。

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，可在举手投足、一言一行之间，那份浑然天成的帝王气度已然显现。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兄长身后、遇事只会无助哭泣的稚嫩孩童。如今的他，会为朝局动荡而忧心思虑，会在决策之际权衡各方利弊，更会为了江山社稷的安稳而选择隐忍克制。

林长亭站起身来拱手行礼：“陛下还请稍安勿躁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，如今朝中结党之风盛行已久，若是直接剑指太师府，只怕是困难重重。陛下可还记得镇北王府一案和闻太傅一案？”

“朕还记得。”

“再加上私盐一案，三案之间或许并无直接关联，可其背后却共同指向太师贾渊。镇北王通敌的罪名本就莫须有，只是太师一党抗议至今，才未能成功犯案。闻太傅全家被屠戮，其根源无非还是朝堂党政。现下私盐案的种种证据已经指向贾骐，其背后定然也少不了贾渊在为他撑腰。陛下，依臣愚见，我们大可以三案并立，再逐个击破。”

“那兄长预备如何去做？”宣旻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，“朕一定会鼎力支持的。”

“既然制勘院是他们手中最好用的那把刀……我们不如就将它化为己用。”林长亭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冷笑，他本就深邃的眉眼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阴翳，目光中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锐利，“我们不如就来一招……无中生有，瓮中捉鳖。”

他谨慎地靠近皇帝身侧，压低声音在君主耳边密语数言。当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，仿佛有电光石火在空气中迸发，无声却炽烈。

“事不宜迟，兄长，此事便全权交给你。师城之后……你会是东梁最年轻的制勘院院首。”宣旻用力地拍了拍林长亭的肩，可在接触到的刹那，他忽而愣住了。

“陛下……怎么了？”

他很快收回了手，继而笑了出来：“兄长，你比之前更壮硕了些。你年长我四岁，如今身强体健，官场上也是如日中天，是否……该给我寻个嫂嫂了？”

“宣旻……莫要胡闹了……”林长亭的脸上闪过一丝羞赧，他的嘴角微弱地动了动，却很快又压了下来，“倒是你，到底什么时候选个一国之母呢？外面的大臣可是有好几个因为这事儿吵个没完，你若是再不立皇后，只怕太后也要着急了。”

“说道此事……过几日太后寿辰，朕想向民间寻些新鲜玩意儿搏太后一笑，也不知那些能工巧匠和商人们准备得如何了。”

林长亭眼睛滴溜溜一转，貌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：“太后近年来可钟爱些什么？我也要准备寿礼，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头绪。”

“太后年纪大了，喜欢侍弄些花花草草什么的，而且……”宣旻尴尬地笑笑，“太后对你一向态度不好，我怕她又对你冷言冷语的。”

“无妨，她是长辈。”林长亭垂下眸子，纤长的睫毛翕动着，“更何况……我能明白她的。”

看着他这副模样，皇帝宣旻心里也泛起几分不忍。林长亭本是先皇流落在外的私生子，自幼便随母亲在宫外长大，就连姓氏也随了母姓。虽说儿时他们几人常常一同读书玩耍，可终究身份有别，母后尤其不待见这个“野孩子”，每每见到林长亭，总要摆足太后的威严架势，言语间尽是刻薄与刁难。

宣旻曾不止一次想要为林长亭辩解，却总被母后以“皇家规矩不容僭越”为由挡了回去。他自幼便常见母后因林长亭之事与父皇争执，母后始终担心这皇位有朝一日会落入这个身份不明的孩子手中。

她像个英武的雌鹰一般牢牢地保护着他和宣绰，可父皇却只会觉得她无理取闹，甚至有几年再未踏足母后的寝宫。

他笑笑，像儿时一样亲昵地拍了拍林长亭的胳膊：“哥，我们去玉津园逛逛吧。那儿养了几只异域进贡的鸟儿，毛发鲜亮得很呢。”

“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，喜欢花鸟。”林长亭点点头，“还记得小时候你去抓一只杜鹃，我拦着你你不听，结果在树上勾破了衣裳，被太傅狠狠地罚了一顿。”

“是呀，那时候我们简直是两只皮猴子。”宣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，“午膳你也留在宫里，我们哥俩儿好好喝上一杯。”

“只是……出了这个门，我便只能是御史大人林长亭，您也只能是高高在上的陛下。”

宣旻将手放至唇边，沉下嗓子假咳两声：“做戏嘛，朕还是会的。”

二人理了理衣服，踱步而出。林长亭随皇帝步出偏殿的荫翳，穿过一道窄长的朱红甬道。当沉重的宫门在身后阖上，天地豁然开朗。

御道旁的槐柳被抛在身后，眼前是一道低矮的夯土墙围起的园子，门匾上书“玉津”二字。一入园，宫城的肃穆气息荡然无存。脚下是略宽的土路，两旁古木参天，枝叶恣意伸展，鸟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取代了宫廷的寂静。风过处，带着泥土与植物清冽的生气，其间隐约混杂着远方兽苑飘来的特殊气息。

“平日里，朕也甚少来这儿，倒是会有些王爷国公会到此地赏景。”

一旁看管园子的内侍见皇帝亲临，连忙跪倒在地——

“参见陛下！”宣旻摆了摆手，声音比在偏殿时沉稳了几分，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：“免礼吧，都起来。今日朕只是随意走走，不必惊动旁人。”

那内侍叩首起身，垂手侍立一旁：“只是……今日宁逸王与康统领也来一同赏雪，是否要差人通传一声……”

宣旻回首与林长亭对视一眼，继而轻笑一声：“这康统领可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，他今日居然也有如此雅兴。不必了，朕进去看看，他能赏些什么出来。”

他说着便带人往里进，除了角落里几处暗卫，整个玉津园再无旁人。宣旻轻车熟路地沿着碎石小路向湖心亭走去，旁生的枝丫上还有几处残雪，几株红梅在一片苍茫之中开得正好，只是远处浑厚的男声格外吵闹。

宣旻示意林长亭噤声，二人蹑手蹑脚地向前，直到能听清那人的言语——

“圣上真是心瞎眼盲！换做是我受这奇耻大辱，我不如给那老头儿来个一刀痛快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