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玉淑从未觉得在京城度过的一天会有这样无趣。
今日茵茹进宫,她闲来无事,便提着张师傅新制的香盐前去拜访宁逸王。刚走到半路,她忽然想起宁逸王今日应约前往康统领处议事,怕是不在府中。她抄着手,拎着那只沉甸甸的礼盒,索性转道去找正一。谁知一问才知,林长亭今日也需上朝,府中空无一人。
她独自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巷上,手中包裹又重又沉,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,颇有些“拔剑四顾心茫然”的怅惘。
正当踌躇之际,街口一处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的糖画摊子吸引了苏玉淑的目光。她索性迈步上前,侧身挤过那堵人墙,掏出三十文钱,爽快地买下摊上最大最亮眼的一个糖画。
“哇——”
看着她手里的大龙,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。苏玉淑略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,举着那只鳞爪分明、威风凛凛的糖龙,在一众羡慕的目光中舔了又舔,那糖霜入口即化,甜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孩子们扬着头,几双大眼睛扑棱扑棱地眨巴着,小脸上满是渴望。
“姐姐这是什么味儿的……”
“好漂亮……”
“我也想要一个!”
苏玉淑被他们天真的模样逗笑,她蹲下身子,晃了晃手里的糖画:“想不想要?”
孩子们异口同声地答道:“想!”
“那你们……你们得夸夸我!”她眼珠滴溜溜一转,“还得夸夸我的铺子!”
孩子们面面相觑起来,其中一个胆大的女孩子率先开口:“姐姐……可是我们不知道你是哪家铺子的呀……”
苏玉淑眼神顿时亮了起来:“玉海亭,你们听说过没有?”
“听说过!听说过!”孩子们又七嘴八舌地接起话来,“那边新立了一个大牌坊呢!”
“对!我娘说了,家里的棉花都是玉海亭的!”
苏玉淑指了指做糖画的老人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:“那你们谁夸的最好听……我就奖励谁一个最大、最甜的大糖人!”
孩子们立刻炸开了锅,七嘴八舌地搜寻着自己知道的最华丽的词藻。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涨红了脸,憋了半天,大声道:“姐姐,你是仙女!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刚刚那个胆大的女孩又跳起来,“姐姐济弱扶倾!博施济众!姐姐……貌若天仙,心胸宽广!”
苏玉淑略有些惊讶地摸了摸她的头:“哎呀……小妹妹你是在哪里学到这么多词的呀?”
“是城西的玉兰娘子!她会教街坊的女孩子们念书!是她教给我的!”小女孩骄傲地挺着胸脯,“她人可好了,和姐姐你人一样的好!”
“玉兰娘子……”这人苏玉淑倒是从未听过,只是还未等她再问些什么,剩下的孩子便一窝蜂涌了上来——
“姐姐家的糖比蜜还甜!”
“玉海亭的棉花摸起来比云彩还软!”
“姐姐的铺子是京城最好的铺子!”
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,带着毫不掺假的热情,苏玉淑被他们逗得眉开眼笑,她大手一挥:“好了好了,都有份!”苏玉淑笑着对糖画师傅道,“老师傅,这些孩子的糖画,今天我都包了!”
场面一时之间热闹起来,孩子们欢呼雀跃,围着糖画师傅叽叽喳喳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样式,有的要活灵活现的小兔子,有的要展翅欲飞的小蝴蝶,还有的点名要和苏玉淑手中一样威风的大龙。
苏玉淑笑眯眯地看着,时不时帮着师傅递个工具,或是在孩子们因为选哪个样式而争执时,笑着调解几句。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,照得平时总是透着一股虚妄的京城也泛着一丝融融的暖意。
孩子们笑闹的喧嚣声越来越响亮,人群的谈笑声和远处传来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她低头望着手中那支冻得结实的糖画,晶莹的糖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一股莫名的孤独感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心头,仿佛整个世界的热闹都与她无关。
今日未能相见的人如同冬日里的星火,在她的生活里点亮了些许光亮。可此刻她却像个被遗落在街角的孩子,手中的糖再甜,也驱不散那份突如其来的空落。
她默默地退到一旁,看着孩子们兴高采烈地举着糖画四散而去,默默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为何还不回来……”
苏玉淑低声呢喃着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而此刻的宫中却是热闹得有些过分了。
圣上特意留了宁逸王与林长亭在宫中用膳,太后碰巧也带着茵茹一同前去觐见皇帝。几个人就在殿前不期而遇,场面一时颇为微妙。
饭桌上的气氛却并不轻松,甚至可以说略显凝重。太后端坐于主位之上,仿佛在无声地审视着每一个人。空气似乎也因此变得滞重,连烛火的跳动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他怎么在这儿……真是丧门星,害得哀家和皇帝好好用个便饭都不能,真是无一日安生……”
茵茹则安静地坐在太后身侧,偶尔抬眼看看宁逸王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“他怎么在这儿……不是去找康统领了吗……”
宁逸王如坐针毡,一手紧紧攥着筷子,一手悄悄在桌下给林长亭使眼色,奈何林长亭只是垂眸用餐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这姓林的,一到这种时候就装死,也不知道说点什么……”
林长亭面上始终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,时而颔首低眉,时而从容应答,言语间既不失臣子本分,又恰到好处地回应着圣上的垂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