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好好用饭啊,看我做什么……御前失仪可是要被拖出去杖责的。”
宣旻虽感到一丝诡异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,可他却只能强作镇定,硬着头皮一一回应着太后看似温和的关怀。这顿饭他吃得格外小心,每一口菜肴都仿佛暗藏玄机。
“母后怎么偏偏今日过来……可千万不要和兄长起冲突啊……”
这顿饭在异常压抑的氛围中进行,几个人各怀心事,表面上维持着礼节性的交谈,实则每句话都暗藏机锋。桌上的菜肴几乎未动,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旁人的神色,连举箸夹菜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谨慎。
窗外廊下的宫人们早已察觉到殿内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,一个个屏气凝神,连走路都踮着脚尖,生怕发出半点声响。整个宫殿静得可怕,只有偶尔传来的杯盏轻碰声,反而更衬得这份寂静令人窒息。宫人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,都在心中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主子的霉头。
太后终于放下手中的玉筷,取过一方绣着金凤的丝帕,轻轻拭了拭唇角。她微微抬眼,目光缓缓落在宁逸王的身上。
殿内烛光摇曳,映得她神色愈发难以捉摸。她语气虽缓,却透着明显的不悦:“宁逸王今日怎得突然想起进宫面圣了?哀家倒是听闻,近来你常耽于宴饮游乐,疏于正务。若果真闲来无事,不如请圣上替你安排个清闲差事,也好过终日无所事事,徒惹人闲话——毕竟,皇家体面,总不能因你一人而损。”
宁逸王心底“咯噔”一下,暗自思忖太后素来就不喜欢他这个闲散王爷,平日相见也多是冷眼相对,言语间带着几分疏离。可今日在宴席之上,太后竟当众如此发难,言辞犀利,毫不留情,这着实让他始料未及。
“回太后……臣今日的确疏忽了,未能及时向太后请安。只是臣并非耽于宴饮,前些日子京城雪灾,臣跟随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太后微微蹙起眉头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,直接打断了他的陈述,“你们几个臣子,不要总是给皇帝添堵。皇帝每日为国事操劳,政务本就繁重,心思已经够乱了。”
她稍作停顿,面带不悦的偏过头。她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林大人身上,声音更加冷峻,“特别是你,林大人,更要懂得分寸。”
“太后教训得是,臣自当谨守臣子本分,不敢有丝毫僭越。”林长亭放下玉筷,起身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,语气平静,“臣辅佐陛下,唯以国事为重,若有言行不当之处,还望太后明示,臣定当改过。”
宣旻见太后还想说些什么,心中微沉,可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,打圆场道:“母后,林大人一向持重,辅佐朕处理政务。宁逸王虽不善政事,可却心思活络,体察民意。
前几日雪灾,他为赈灾出了不少力呢。”
太后见宣旻有意维护,脸色稍缓,但依旧沉着脸道:“皇帝就是心善,总为他们说话。哀家也是为了你好,为了这东梁的江山社稷。这些个臣子若不严加约束,日后难免生出是非。”
“是,母后提点的是。”宣旻淡然一笑,目光缓缓落回面前的茶碗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,“今日午膳后,朕尚有几桩紧急政务亟待处理,不便多留诸位。待用过膳,你们且各自回去歇息罢。”
说罢,他站起身来,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,转身便朝着门口大步离去,没有丝毫的犹豫或停顿。
在座的众人纷纷附和着离开,一时间殿内便空了大半。走出殿外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宁逸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只觉得刚才在殿内的每一刻都如坐针毡,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。
他抬手微微遮了遮阳光,转头看向不紧不慢跟上来的林长亭,眉头不由皱起,没好气地哼了一声:“林大人,被太后发难的滋味不好受吧?”
“时昀,你若是思念太后,我便替你通传一声,午后再到宝慈宫坐坐。”林长亭脚步未停,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,只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宁逸王赶忙连连摆手:“不劳烦林大人了,今日身体疲累,本王要回府先行歇息了。”
茵茹恭敬地向太后行礼告别后,转身提起裙摆,步履轻盈地朝着远处等待的两人快步走去。她微微加快脚步,脸上带着几分盼望的神色——
“茵茹!”
宁逸王率先挥了挥手,三人目光相接之时,突如起来的默契令她们突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声起初还有些拘谨,旋即彻底放开,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开去,惊飞了檐角几只栖息的麻雀。
茵茹许久都未曾如此放松了,今日太后训诫,倒是仿佛让她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。那时的镇北王府还未遭变故,老王爷的身份也未被忌惮,林长亭还是那个常常进宫伴读的孩子。
只是时移世易,他们早已不复当时那般纯粹自在的心境。如今偶然聚在一处,虽还能从言谈举止间寻得几分往日的默契与熟稔,彼此之间却总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,既摸不着也穿不透。就连笑容也失去了曾经的酣畅淋漓,反而带着几分克制与礼貌的疏离。
“要不……”宁逸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,“要不去我府上坐坐?”
“不了。”林长亭摇摇头,“我还有公务在身,今日被圣上斥责,还需整理文书案宗才行。”
“那茵茹你……”
“我要去找玉淑,今日与太后闲聊倒是得了些消息,我得告诉她才行。”
宁逸王貌作思考地点点头:“那本王与你一同去吧,听说玉海亭来了新盐,正好快到年下了,我要采买些来赏人才是,也算是我对她这个义商鼎力相助了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林长亭笃定地说道,他把头偏向一边,不去看在场的两个人。
“那林大人的公务……而且林大人为何要去……”茵茹只觉得奇怪得很,她虽与林长亭不甚相熟,可她却听说过他冷言铁面之事。可他现在脸上的一抹红晕实在可疑,更别提他那拼命控制却控制不住的嘴角。
“咳咳……我……”
“圣上说了,让他多体恤体恤民情!”宁逸王打着哈哈道,“我们三人便一同前去吧,且看看你那小苏妹妹在做些什么。”
三人一同信步走出宫门,晌午的日头正暖,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,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,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。
微风拂来几分慵懒的惬意,仿佛连时光都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。
马车在前门大街的青石板路上穿行,绕过几处热闹的商铺和摊贩,又转过几条幽深的小巷,最终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玉海亭那古朴典雅的门前。
这里依然是门庭若市的景象,熟悉的伙计和老师傅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,只是店中多了些新绣样,陈设也稍变化了些。
“三位贵客登门,真是有失远迎啊。”王衔山热情地迎了上来,他一一行礼,又指了指后院,“我家大小姐今日在后面算账,请贵客移步。”
茵茹摆摆手笑道:“无妨,王掌柜你自忙就是了,我自己去寻她。”
“她定是想你想得紧,现在估摸着正百无聊赖呢。”
宁逸王笑着掀开那串细碎的玉珠帘幕,正欲抬步而入,一抹润红色便如流光般倏然闪过,快得几乎让他来不及反应。那身影擦着他衣角掠过,带起一阵微风,他下意识后退半步,身形微晃,耳畔紧接着传来狮吼一般的呐喊——
“绿萝!你还我大糖人!还给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