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鸩——”
“想办法!都去给我想办法!”
“我不管,你就算把天王老子炼成丹都行,只要救她,什么办法都行!我只要她活!”
鸩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,周围吵得很、脖子重得很。
她知道那是谁,这样不顾一切地大呼小叫的人,除了她苏玉淑就不会是别人。
如果现在能安静一会儿就好了。
苏玉淑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娇蛮与张扬的脸,此刻却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恐惧。发丝凌乱地贴在她汗湿的额角,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,正死死盯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自己。
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。
“苏……玉淑……”鸩艰难地动了动嘴唇,干涩的嗓音几乎不成调。她想说,别吵,我没事。可这点微弱的声音,在苏玉淑歇斯底里的呼喊中,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。
她感觉到有人在为自己处理伤口,冰凉的药膏涂抹在撕裂的皮肉上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鸩蹙紧了眉头,意识却在疼痛的刺激下清醒了几分。在这股痛楚的刺激下,她终于能伸出手去触碰苏玉淑,只是两人之间却横亘着团驱不散的黑雾,模糊着她的视野。
她怎么还在哭。
在鸩的记忆里,她的大小姐不是个很爱哭鼻子的人。她好像总是那样生机勃勃,那样活蹦乱跳,偶尔几次落泪也是情理之中——
她和少爷是一种人,刚强得像是森林里最高大的树,而且是上面落满了鸟儿的那一棵。
可此刻,苏玉淑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滴滴砸在鸩的手背上,滚烫得吓人。鸩想抬手替她擦去眼泪,指尖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,只能徒劳地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。
苏玉淑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,猛地抓住她冰凉的手,紧紧贴在自己脸上,那热度几乎要将鸩融化。
“鸩,你不准死!听到没有!你要是敢死,我就……我就把你偷偷藏起来的那些书全都烧了!把你养在院子里的那只瘸腿的信鸽也炖了!我再也不让你和小兔子玩了,你信不信……我求你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愈发哽咽,眼泪扑簌簌地如同落雨,“我求求你了,我求你不要死……”
傻子。人哪有那么容易死呢。
鸩想开口去哄一哄她,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被拖离开自己的身边。
是叶英,他带着少爷府中最好的郎中来了。她眯缝着眼睛,勉强辨认着那张脸。郎中提着药箱快步上前,苏玉淑被叶英半扶半劝地拉到一旁,她不甘心地挣扎着,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黏在鸩身上,像是生怕自己只是一眨眼,榻上的人就会消失不见。
鸩感觉到冰凉的手指搭上了自己的脉搏,那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,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眩晕感淹没。她努力想保持清醒,想告诉苏玉淑她没事,想告诉她别哭,可眼皮却越来越沉,耳边苏玉淑压抑的啜泣声和郎中低沉的交谈声渐渐远去,最终,她再次坠入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。
没有寒冷,没有疼痛,只有一片死寂的安宁。
她许久没有这样平静过了。不用时刻提心吊胆,不用总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她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。鸩好像看到了门前的那条小溪,它总是那样盈盈地笑着,温柔地接纳着玩水的孩子和浣洗的妇人。
偶尔有挑着扁担的农夫路过,会停下来掬一捧溪水解渴,水珠顺着他们黝黑的脖颈滑下,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。
那时候的天总是很蓝,云也很白,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。
直到那个足有三人高的浪头向她拍过来。
她无法呼吸,锁链一般的漩涡紧紧缠绕着她的四肢,将她拖向更深的黑暗。她拼命挣扎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清澈的溪水、那片湛蓝的天空,连同那些温暖的记忆一起,被无尽的黑水吞噬。
她想呼救,喉咙里却灌满了冰冷的液体,只能发出无声的呜咽。绝望如同藤蔓紧紧勒住她的心脏,让她在窒息的边缘反复沉沦。
那只冰冷却至死都不曾松开的手就这样箍住她的手腕,她记不得也看不清那人的脸,可却知道她的名字——
“娘!”
她拼了命似的攀附上那残存的触感,臂膊泡在水里逐渐变得青白,她却依旧不肯松开:“娘!带我走吧!娘!”
疯涨的潮水淹没了她的思念,鸩好像变回了曾经那个弱小又天真的自己,她极力挥动着胳膊,泡沫一股脑地涌进她的口鼻。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娘亲的机会,如果可以,她宁愿就这么跟着她走——
不行。
那少爷和大小姐怎么办?
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鸩的脑海中炸响,让她瞬间从混沌中惊醒。她猛地睁开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着,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。冰冷的液体从她的口鼻中不断涌出,带着刺骨的寒意,让她浑身颤抖。
眼前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渐渐消散,熟悉的帐顶逐渐映入眼帘,鼻尖萦绕着的是浓郁的药草味,混杂着淡淡的茉莉气息。
鸩好像兜兜转转了很久,可最终还是回到了家。
“醒了!她醒了!”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,是叶英。
“幸好箭头上并未淬毒,只是伤得吓人,没有性命之忧。”这人说话慢吞吞的,是郎中。
突然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便凑到了她的眼前,苏玉淑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见鸩睁了眼,眼泪流得更凶了:“鸩!你终于醒了!你吓死我了!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,我……”
她哽咽着,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。苏玉淑只是紧紧握住鸩还带着凉意的手,仿佛一松手鸩就会再次合上眼睛。
鸩被她捏得有点痛,可看到那张委屈巴巴的脸,便又老老实实地任由她握着。叶英递过一杯水和一颗丹药,重重地叹了口气:“你要是再不醒,她怕是要把这玉海亭都拆了。快把这药吃了,这是少爷私藏的凝神丹,能安神定魂,对你恢复大有裨益。”
鸩艰难地张开嘴,苏玉淑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喂入她口中,又端过水杯,一点点喂她喝下。
看着苏玉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,鸩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她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连开口都异常费力。苏玉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你刚醒,别说话,好好歇着。郎中说了,你这次伤得极重,怕是要休息上好一阵子才行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