鸩冲着叶英眨了眨眼睛,眼神在屋子中到处搜寻着。叶英当即心领神会,他从一旁的圆桌上取来包裹,冲着鸩摇了摇:“你是不是在找这个?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放心吧,东西一样都没少。”
苏玉淑有些生气。她气鸩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任务,更气自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,把鸩害成这个样子。
还好她醒了过来。如果鸩真的因为她出了事,苏玉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
她必须做些什么来回应鸩的心意。
“叶英,借一步说话。”苏玉淑深吸一口气,她拍了拍鸩的手背,又轻手轻脚地将她的被角掖得严严实实,这才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。
二人一前一后退出了内室,苏玉淑反手轻轻带上房门,隔绝了里面的静谧与药香。廊下的风带着清晨的凉意,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她转过身,看向叶英,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愤怒:“叶英,鸩到底为何伤得这样重?依鸩的身手,本不应被盯上才是……”
“回大小姐,具体的情况属下也未能知悉。只是现下少爷还留在宫内,想必宫里已经是乱起来了。为了少爷的安危着想,您千万不要闹起来才是。”
“我没那么蠢。”苏玉淑几乎是咬着牙才能保持冷静,涨潮般的悲伤已然退去,此刻漫无边际的愤怒却涌上心头。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输,她不能辜负鸩付出性命才换回的胜利的机会。
“叶英,我想拜托你一件事,可以吗。”
“大小姐尽管吩咐。”
“我要报仇。”
冷冰冰的四个字从苏玉淑紧抿的唇线里挤出来,廊下的第一抹晨光正映照在她略带些凌乱的发丝上,将人渡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叶英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她:“大小姐,暗卫本就是个生死难料的活计……死了便是死了,无论为何,更遑论报仇……”
“我不管。”
仿佛一夜之间,那层包裹着她的明艳烂漫的外壳被彻底撕碎,露出了内里坚韧甚至带着几分狠戾的骨骼。苏玉淑拢了拢发,她的眼底不满了血丝,此刻更显得人犹如白日鬼魅——
“鸩不是工具,你也不是,谁都不是。今夜之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,才使鸩受了如此严重的伤。从今天开始,告诉叶荣和其他人,但凡是在京城的岗哨都要帮我收集宫中的消息,我一定,我一定要让那人付出代价。”
叶英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苏玉淑,一时竟有些失语。
他印象中的大小姐虽有勇有谋,却始终带着几分幻梦似的的天真,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眼神冷冽、语气决绝的模样。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,竟让他这位在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多年的暗卫都感到一丝寒意。
他沉默片刻,最终还是躬身应道:“是,属下遵命。”
苏玉淑微微颔首,她的声音放轻了些:“还有,加强玉海亭的守卫,尤其是鸩的院子,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来。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……我要确保她能安安稳稳地养好伤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你先去吧,告诉石竹为那郎中先生打扫一间客房,劳烦他多照应两日。”
“是。”
叶英的身影应声消失,苏玉淑的世界又重新归于寂静。
晨光渐渐明亮起来,透过廊檐上精致的雕花窗棂,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。她独自站在廊下,微凉的晨风轻轻拂动着她那略显宽大的衣袖,衣料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苏玉淑心里明白,自己本该再次进屋去探望受伤的鸩,可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,她的双脚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,迟迟迈不开脚步。方才在屋内强装出来的镇定与决绝,此刻在独处的寂静中悄然瓦解,内心的不安与忧虑又声势浩大地袭来。
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鸩冰凉的触感,那微弱的脉搏曾像重锤般敲击着她的心脏,死亡的气息缠绕着她每一寸神经,让她几乎以为自己会随着那逐渐微弱的喘息一同坠入深渊。
比起来一时的照顾,她有更应该去做的事情。
苏玉淑握紧了那沾染了鸩的鲜血的包裹,那里面是鸩用命换来的东西。
她不能让这份牺牲白费。
苏玉淑深吸一口气,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它。里面是分别用丝绸包裹好的香料,其中几种就算是她也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。在香料堆成的小山底下,还有洇了血迹的几张纸条,上面潦草的小字记载着些宫廷秘方,一看便知是匆忙间记录下来的。
苏玉淑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些纸条,指尖拂过那因血渍而有些模糊的字迹,心中又是一紧。
她必须用一场浩大的胜利,用敌人的血,来祭奠鸩所受的苦难。
苏玉淑转身向前厅走去,几味香料搅拌着朝阳混合成一条金灿灿的拖尾,在她身后无声地铺展开来。枯木的阴影将她的身躯切割,一半明亮如金,一半沉郁如墨,她走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织中,毫不拖泥带水。
前方隐隐传来伙计们的谈话声,苏玉淑沉下气,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,竭尽全力挤出一个与平日并无二致的笑容:“李师傅,曹师傅,您两位来一下。”
还未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两人听到呼唤,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走了出来。李师傅是府里的老香料师,鬓角已有些斑白,平日里最是严谨。曹师傅则年轻些,手脚麻利,对制香工艺颇有研究。
二人见是大小姐亲自召唤,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,快步上前躬身行礼:“大小姐,有何事吩咐?”
苏玉淑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,令人找不到一丝破绽,仿佛昨夜的惊魂只是一场梦。
她扬了扬手中的香料包裹,声音轻快:“张师傅,曹师傅,劳烦二位看看这些东西。这是我托人寻来的几种罕见香料,还有几张古方,我想,或许能从中琢磨出些新的名堂来。我们必须在三日内配成一方奇香,能做到吗?”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