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声响瞬间传遍了前厅后院,众人对视后迅速跑到了库房。几人赶到时已是一地的碎片,半个破裂的坛子被她死死搂在怀里,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。
“呜呜呜……我应该收拾好再走的……”苏玉淑扁着嘴,眼泪几乎快要掉下来,“我的酒……摔了一大半……”
绿萝快步上前,她迅速将苏玉淑的全身看了个遍,确认没有伤口才放下心来:“人没事就不错了!这么尖的陶片,若是扎伤了可如何是好!酒可以再买,快去换身衣服,明日我再去买些回来就是了。”
“呜……”苏玉淑低垂着头,眼底的泪光在阴影下闪烁着,像浸了水的黑曜石。
她委屈地咬着嘴唇,腮帮鼓成一个小球。石竹用力托着她的胳膊将人扶起,黄澄澄的酒液顺着坛子的裂缝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,洇湿了苏玉淑身下的一片香料。
那抹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再次钻进了她的鼻腔。
苏玉淑瞬间瞪大了双眼,她宛若一只小狗般抽动着鼻子,在房间里不断地嗅来嗅去——
“你们闻到了吗?”她兴奋地比划着,“有种特别的香气!和那夜鸩身上的味道一样!”
见她如此笃定,大家便也学着她的样子,在库房里仔细地闻了起来。绿萝挠着脑门,腰疼道:“小姐,我只闻到了洒出来的桂花酒味,还有地上这些香料的杂味,没什么特别的呀。”
石竹也蹙着眉,摇了摇头:“我也没闻出来。”
鸩却沉默着,她走到苏玉淑刚才摔倒的地方,弯下腰,仔细地拨开那些被酒液浸湿的香料。她的动作很轻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气息。
闻讯而来的王衔山赶了个晚,来的时候正碰见一群人抽着鼻子弯着腰,在房间里面嗅来嗅去,像几只搜寻着什么的小狗。短暂的疑惑过后,他干脆直接加入了嗅闻的行列,趴在地上狠狠地闻了起来。
他毕竟常年与香料打交道,盈字号多年积累的经验让他的鼻子比常人要灵敏上不少。只过了片刻,他便直起身指着一处,声音笃定:“大小姐,此处有一种极淡的冷香混在其他香料的气息里,您可是在寻这个?”
正是酒液微微聚集,洇湿香料之处。
“真的有?”石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又使劲嗅了嗅,还是一脸茫然。
苏玉淑却像是找到了知音,激动地连连点头:“我就说嘛!就是这个味道!鸩,你快闻闻,是不是和你上次受伤那晚,身上沾染到的味道一样?”
鸩再次俯身,这一次她凑得更近了。那股冷香很奇特,初闻时若有若无,带着一丝清冽的草木气息,细品之下,又隐隐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甜意,却又绝非寻常花香果香,倒像是某种药材经过特殊炮制后散发出的独特韵味。
她仔细回忆着那晚的情景,那晚她受伤归来,情况危急,说实话她并不记得自己身上曾有过什么味道,但此刻闻到的这缕冷香,倒好似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片段隐隐重合。
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啊!”刚刚打翻酒坛子的阴霾一扫而空,苏玉淑将那些湿润的香料捡拾起来,一双眸子里盛满了得意的微光,“原来关窍在这里……怪不得之前无论如何混合香料,都无法得出和谐柔和的味道,竟是少这么一味酒在里面。”
鸩恍然大悟,她的眼睛微微睁大:“那夜我身上确实带着酒,是正一的夫人亲自酿的。我将那酒袋置于胸前,想来也是因为那酒袋的缘故,我受的伤才不致命……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王衔山将那些香料细细捻开,更加强烈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,“酒能帮助香气混合和挥发,比起来简单的配比杂糅,以酒为媒更能凸显各种香料的风味和特性。
只是……这桂花酒本身香气过重,会盖了其他香料的味道,若是想用在制香里……大小姐,我认为应该换成香气更淡的米酒和三年内的白酒。”
绿萝再次凑了上来,这次她可是把香气闻了个明明白白:“那我明日便去街上的酒肆看看,各种各样的酒我都买一些回来,小姐你就挨个试,总能配出最好的!”
“好!那就这么定了!”她大手一挥,又将那半坛酒夺回到怀里,“只是现在……”
石竹当即心领神会:“快去吃饭吧,再过一会儿啊,那羹汤怕是都要凉透了。今日做了你爱吃的火腿煨瑶柱和时蔬四宝,小姐先到前厅去,我去寻几盏酒杯来。
今日姑且好好休息,养精蓄锐,只是一样……不准再得意忘形,毛毛躁躁了,不然家里就算有多少碗碟,都不够你摔的!”
“是是是,我知道啦!”
盏盏明灯将玉海亭装点得亮如白昼,街巷上行人渐少,但万家灯火却争先恐后地点燃了人间。虽还未及年节,可热闹的氛围已是悄然出现。今年的腊月格外的晚些,近来的风已经有了微微的暖,可除夕倒是遥遥未至。
今年会是苏玉淑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。
她其实很想母亲,也很想回师城看上一看。
可大业未竟,苏家危机未除,她实在抽不出时间和功夫去应付那些繁文缛节。于她而言,自有了记忆起,年节便算不上什么乐事。
那时候家中各路亲戚齐聚一堂,母亲父亲对她的管教更甚于平日。哥哥能和各家的公子少爷们守岁、卖痴傻,可自己却只能老老实实地扎在宅院里,步子都迈不出半分。
她看了看桌旁的众人,一时之间倒被她们的笑容晃了眼。
那倒不如……
苏玉淑摇了摇酒盅,试探性地开口问道:“绿萝……再过不就便是除夕了……我们今年留在京中过年,可好?”
“好啊。”
石竹茫然地点点头,她好似不明白小姐为何会有此问,仿佛自己的答案本就是板上钉钉一般。
“小姐在哪里,哪里便是家。”绿萝兴奋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,“在京中过年定是热闹非凡!听说京城里除夕夜会放整整一夜的烟花,还有傩戏和舞狮呢!那排场……定是要比师城的气派多了!”
王衔山也放下了筷子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:“大小姐若决定留下,衔山自当奉陪。玉海亭的生意也需有人照看,留在京中正好。”
“少爷那里,我会去求他。”
苏玉淑还未来得及反应,鸩却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