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手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,那动作优雅得仿佛真的只是被逗乐了而已。
“苏玉淑,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。你一个小商人,也配和本宫谈生意,也配说‘插手’这两个字?本宫不过是玩玩罢了,哈哈哈,你居然真的当真了……真是可爱……”
她果真不该如此轻易地相信贾骐。
即便是留有后手,现在的局势只怕是再难逆转。苏玉淑这才缓过神来,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茵茹,原来一切的悲伤都有迹可循——
“哎呀。茵茹……不会你还没告诉你的好妹妹……你已经自请和亲了吧?不对,现在该尊称你一声,和安公主。”
宣绰的嘴一张一合,好像又说了些什么。
可苏玉淑一个字都没有听见。
她僵硬地扭过头,风声不断地灌进她的耳朵,像是有人用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神经。她只能看见茵茹的嘴唇在翕动,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光,茵茹伸手想要触碰自己,却在半空中停住——
“玉淑,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自请,和亲?是什么意思?”
苏玉淑听见自己的声音,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。
她的眼神慌乱,瞳孔飘忽着看向自己的双手。这双手能在算盘上拨算出万千银钱,能在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能舞得动刀枪、驾得住缰绳。
她曾以为,只要自己足够精明、足够果断,便能在这世间护住想护的人。
但是她没有。
“玉淑,玉淑,你看着我……”茵茹捧起她的脸,强迫她直视自己,“你听我说,我们先回家……”
她听不到。
苏玉淑转过身,她低着头,可目光却向上瞟着。宣绰被她盯得颈后一凉,身体不由紧绷。两个人凭着本能对峙于廊下,此时任何的语言都是徒劳。
头上的发髻好像有些太紧了。苏玉淑这样想到。
她伸出手摸向那支平日里不常佩戴的发簪,那簪子上镶着一颗血红的宝石,在一片昏暗之下闪烁着可怖的光。
这发簪是她特意戴在头上的,与之前送给鸩的那支刀簪一模一样。
苏玉淑已然放弃了思考,愤怒的本能在身体中叫嚣,她只知道,眼前这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,是一切苦难的源头。
既然如此,不如化作一头野兽毁了这一切。
“苏玉淑!”茵茹的声音撕裂了风声,她死死攥住苏玉淑的手腕,“你要做什么!你看着我!”
可苏玉淑已经听不见了。
她只觉得那支簪子烫得惊人,仿佛有火焰从宝石深处燃烧起来,一路灼烧着她的掌心。鸩有没有用这簪子杀过人呢?
不知道,不过也不重要了。
苏玉淑笑了。她的目光炽热得像是八热地狱的刑具,盛满了怨毒的恨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宣绰终于敛了笑意,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“苏玉淑,这是皇宫大内!本宫劝你想清楚——”
“想清楚?”苏玉淑轻轻重复了一遍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她缓缓将簪子从发间抽出,乌发如瀑倾泻而下,遮住了她半张面容,“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。是你……从始至终就只有你……”
“苏玉淑!”茵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,她拼尽全力抱住苏玉淑的手臂,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层薄薄的衣袖,“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家的!你答应过我的!”
那声“回家”像是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苏玉淑混沌的意识。她的动作顿了顿,握簪的手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着。
“抱住她!”
一声怒喝忽而自远处传来,茵茹来不及多想,她只能竭尽全力地拖住被绝望冲昏头脑的少女,哪怕是一双手已然变得青白——
林长亭二人一路奔袭,谁知刚过进宫门便远远看见宣和殿前的骚动,好在总算来得及阻止。他顾不上宁逸王,腿上一个用力便跃上数级台阶,身形如疾风掠影般扑向那两道纠缠的身影。
他的手掌精准地扣住苏玉淑执簪的手腕,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骼,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茵茹摇摇欲坠的肩背,将二人强行分开。
“松手!”林长亭的声音低沉而急促,“苏玉淑,你不要命了!看着我!”
苏玉淑的眼瞳涣散了一瞬,却又很快凝成愤怒的墨:“你别管我,我今天一定要杀了她,杀了她,茵茹就不用去北地了——”
啪——
她的头意料之外地偏向一旁,茵茹高高举起的手还在颤抖,一个鲜红的掌印结结实实地烙印在她的脸上。
“苏玉淑!”茵茹愤愤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管不顾,“再闹下去,你我便不要再做密友了!”
苏玉淑偏着头,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。她缓缓转过脸,目光与茵茹相接,那双总是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眸此刻竟燃着从未见过的怒意。
“你……打我?”
“打的就是你!”茵茹的声音还在发颤,可字字清晰,“你以为杀了她就能改变什么?你以为你死了、我死了、她死了,这桩和亲就能作罢?苏玉淑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蠢?”
她的手掌发麻,掌心震得生疼,可是心里更疼。
林长亭的手仍扣在苏玉淑腕上,却不再施力。他沉默地立在二人之间,像一道隔绝风暴的屏障。
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,是宫中禁卫被惊动了。
见有人前来护卫,宣绰的嘴角重新挂上那抹玩味的笑。她理了理衣襟,挺直腰杆:“苏掌柜,热血上头……这可不是你的作风。今日念你悲伤过度,本宫便不与你计较了。
不过……还是要多谢我这个弟弟,不然……今日本宫可能就香消玉殒了。”
林长亭的身体一怔,他手上的力道蓦地大了几分,他的异样就算是此刻的苏玉淑也能察觉得出——
“弟弟?什么弟弟?”她懵懂地问道。
“哎呀!原来……他没跟你说吗?”宣绰调笑着捂住嘴,“那可真是本宫多嘴了。你面前这位林大人——
你日后的好夫君,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,也是本宫的亲弟弟呢。怎么样,攀上了高枝,苏掌柜,你可高兴?”
苏玉淑呆呆地望向林长亭,他的侧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。
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