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他也会怕，怕的却是失去她。可他又何曾真正拥有过她？一个连真实身份都吝于相告、从未将真心托付的人，凭什么在此刻摆出这副情深的姿态？

“林大人，”她抽回手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桩无关紧要的生意，“或者我该称呼您，某位殿下？”

“别这样叫我。”林长亭的声音发紧，“别这样……玉淑。在你面前，我从来都只是林长亭，都是你认识的那个人……”

苏玉淑笑了。她的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，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挂在枯枝上的残雪，风一吹便会碎裂消散。

“我……真的认识你吗？”

她的声音化作钝了的刀，缓慢而清晰地凌迟着跪着的林长亭。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苏玉淑终于俯下身，与他平视。她的眼睛像是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余温，“你是先帝的儿子，是长公主的亲弟弟，是圣上的兄长啊！你是这天下最尊贵的血脉之一。

林长亭，你告诉我，我认识的究竟是哪一个人？”

“我从来都只是我啊，玉淑。”他急切地握住她的手，这一次她没有抽离，却也没有回握，只是任由他攥着，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。

“玉淑，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。”林长亭摊开她的手掌，不由分说地将脸贴上她的手心，

“从我们相见那一刻起，我就打定主意要保护你，绝不让你受到半分伤害。我们一同经历了这么多，在你身边，我只是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林长亭……我，我就是我啊……”

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，那双狭长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，原本锐利的目光变得模糊而柔软——

“玉淑，我是爱你的。”

苏玉淑的手心贴着他的脸颊，能感受到那里细微的颤抖。他的皮肤温热，呼吸急促而紊乱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
她恍惚之间想起了许多事。

想起初见时他站在老槐树下，漫天的槐花落在彼此的肩头，像极了人间最后的雪。

还有樊城的盛夏，他牵着自己的手，笨拙地模仿着祭祀的舞蹈，篝火映着他的脸，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林长亭不过也是个心性未泯的少年。

对了，还有那朵大红色的绒花。她第一次萌生了婚姻嫁娶的想法，她第一次开始憧憬十里红妆。

往日里那些细碎的温柔，此刻都化作细密的针，一根根刺进她的心脏。

“爱我？”她轻轻重复了一遍，“林长亭，你以什么身份爱我？”
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“是以那个在师城查案、与我并肩而立的林大人的身份？还是以长公主口中那个‘当今圣上的亲哥哥'的身份？”

苏玉淑的声音渐渐拔高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反常的安宁，“你看着我，是不是就像看一只笼中的雀鸟？你知晓我所有的窘迫，所有的挣扎，所有的……”

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，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。

“所有的真心。”

林长亭的脸色瞬间惨白。他想要反驳，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“你看着我为了茵茹的事奔走，看着我为了私盐案焦头烂额，看着我……”

苏玉淑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，“看着我在长公主面前卑躬屈膝，像条摇尾乞怜的狗。你明明一句话就能改变这一切，你却什么都不说。”

“不是这样的！”他发狂一般地摩挲着她的手，“玉淑，我从未那样想过你，我从未——”

“那你是怎样想的？”苏玉淑猛地抽回手，站起身来。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这个面色惨白的男人，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单薄的轮廓，像一柄出鞘的剑，锋利而决绝。

“你是觉得，苏玉淑这个人，值得被当作一场游戏来消遣？还是觉得，看一个商女在权贵之间周旋挣扎，是一件颇为有趣的事？”
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
林长亭站起身，他试图将人揽入怀抱，可回应他的只有坚硬的拒绝。

“林长亭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
林长亭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的身躯，苏玉淑忽而就笑了出来，一滴苦咸的泪重重地砸在地面上，碎成小小的圆。

她踮起脚尖，像上次接吻时那样凑近他的面颊。她看上去依旧那么美，只是笑容里满是悲伤与苦涩：“我和你说过，我不喜欢你什么事都瞒着我。我也认真问过你的情况，你当着我哥的面，也认真地回答了我。

那时你心里在想什么？是在暗自庆幸‘终于骗过她们了’，还是在盘算着该怎么圆自己的谎？”

“不是这样的玉淑……”

他不顾一切地吻上了她的唇，想要阻止那些伤人的话语继续从她口中流出。这个吻带着绝望的意味，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，又像是虔诚的信徒在神前最后的祷告。

林长亭的唇很烫，带着细微的颤抖，却不敢用力，只是轻轻贴着，仿佛稍一用力，眼前这个人就会碎裂成千万片。

苏玉淑没有回应，也没有推开。

她就那样站着，任由他吻着直到他察觉到唇畔的湿意——

不是自己的，而是他的眼泪。咸涩的液体滑入两人交缠的唇齿间，像是无声的宣判。

林长亭终于退开一步。

“你走吧。”她笑着替他拂去眼泪，“我们也好……茵茹的事也好，都只能到此为止了。你收拾一下，别让叶荣他们看见了……对你不好。”

“不要。”林长亭的呼吸几近停滞，他慌乱地将人抱住，“我不会离开的。我会弥补的，玉淑，只要你还肯相信我……”

“不会了。”

她感受着肩头被洇湿的温度，绝望地开口——

“我不会再相信你了，皇子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