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时辰不早了,我这院子只有粗茶淡饭,怕是不便招待苏掌柜了。”玉兰娘子见她茅塞顿开,满意地阖上眼,“衣服不用急着还,先穿着回去吧。”
“多谢玉兰娘子!”
苏玉淑起身行礼,这深深一揖,竟带着几分脱胎换骨的郑重。她眼底不复先前的迷茫消沉,纵然仍留着几分红血丝,却已燃起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:
“今日娘子一番点拨,胜似明灯指路。大恩不言谢,这份情谊,玉淑铭记在心。”
玉兰娘子摆摆手,安然靠在摇椅上缓缓摇着,静享早春的第一缕风。苏玉淑再次郑重拜谢,随后放缓步子,轻轻向大门处走去。
“玉淑!”
她讶然回过头,不知何时,阳光已悄悄落了满地,将玉兰娘子鬓边花白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:“你可曾背过《诗经》?”
苏玉淑点了点头。
玉兰娘子的目光带上几分急切:“那你可记得《氓》?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这一问来得突然,可四目相对的刹那,这句古老的诗便径自浮到了她嘴边,“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。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……”
就在这一刹那,苏玉淑只觉醍醐灌顶,豁然开朗。
玉兰娘子遥遥望着她,见玉淑终于醒悟,她的唇边才漾开一抹肯定的笑意:“记得就好,好孩子……去吧!”
泪意登时涌满苏玉淑的眼眶,她只觉得喉头阵阵酸涩发紧。这份女子间惺惺相惜的情谊如春雨一般,无声地浸润着她的心田。
她用力点了点头,面向玉兰娘子双膝跪地,俯首稽首,一连行了三拜大礼。
这是学生拜谢恩师时的最高礼节。
苏玉淑不再多言,她深深凝望着院中从容的身影,挺直脊背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迈步走进了洒满阳光的巷陌。
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,空气中满是复苏的气息。她深吸一口气,宛如重获新生。
茵茹已然动身前往北地,此事再无转圜余地。唯有早日认清现实,她才能尽早振作起来。
远处民居隐隐传来阵阵琴声,仿佛是为那不归之人奏响的送别之歌。
她怔怔立在巷中,直到暖阳缓缓铺满全身。苏玉淑眯起眼,抬首望向那温煦的太阳,忽然只觉恍若隔世。
这些日子以来,说过什么话,做过什么事,她都已经记不太清了。唯有那被哀伤深深压着的念头,反倒越来越清晰——这件事,绝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苏玉淑缓缓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一阵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扩散开来,反倒将她混沌的思绪刺得愈发清晰。
她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溺在失败的苦痛中,更不该继续沉沦于情爱的海市蜃楼里。
无论如何,她都必须咬牙向前走。只有不断往上爬,将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里,她才能护住自己珍视的人,才有和长公主正面抗衡的资格。
远离朝堂?自轻自贱?众叛亲离?
这些,从来都是敌人盼着你做的事。敌人巴不得你变得弱小,巴不得你从此一蹶不振,再翻不起身。
她不会,再也不会。
苏玉淑对着日光伸出手,掌心翻涌的痛感被暖融融的日光一点点融化。脚下的泥沼不再挽留,满身污泥被雨水冲刷殆尽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翅膀正借着第一缕春风势振翅向上——
“我是苏玉淑,是玉海亭的掌柜,是被圣上看重之人。我身后有强大的家族,有挚友在朝为官,更有数不清的银钱傍身。我不会倒下,也绝不认输。夺走的,我要你们百倍偿还。失去的……我要你们血债血偿。”
仇恨只会令她更加强大,失败只会化作她的养分。
苏玉淑大步向着玉海亭的方向走去,她的脚步轻快,几乎快要奔跑起来。她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,就像她无法原谅林长亭的欺瞒一样。
她要快一些,再快一些。
漆黑的发丝在风中肆意飞扬,远处的鸟鸣也随之高昂激越。
她大步奔向未知前路,哪怕前方荆棘丛生,哪怕爱人已不在身侧,哪怕周遭仍有无数豺狼虎豹环伺,她也绝不会再迷惘退缩——
因为她是这世上最好的、独一无二的苏玉淑。
“大小姐!您回来啦!”
玉海亭的大门被猛地推开,阳光毫无顾忌地涌进了屋。王衔山原本正清点着货物,见到气喘吁吁的苏玉淑,他又惊又喜:“您……您这是去哪里了?您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就是和一个老朋友叙了叙旧。”她大步走上前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大小姐……”他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柔。“欢迎回家!”
“嗯!”
苏玉淑重重喘了口气,抬眼环顾着玉海亭大堂。这些日子她无暇顾及生意,全靠王衔山一力操持,玉海亭才能维持得这般井井有条。年节一过便是开春,想要和长公主抗衡,她必须牢牢守好玉海亭这个大本营。
“我来帮你。”她打开一个货箱,一个不小心,尘土扬了满脸。苏玉淑一边挥着手掌,一边咳嗽着,“这是哪儿来的货品?我怎么没见过?”
王衔山见状,面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尴尬,他迟疑地开口:“大小姐,这是……”
“这哪是你的货物!这是我给你带的东西!”
熟悉的声音蓦地在背后响起,苏玉淑不可置信地转过身,那身影她曾在睡梦中描摹过数遍,如今竟真的出现在眼前。她三步并作两步,像个幼稚的孩子一般扑身向前——
“哥!!!”
“诶!”
苏玉鸿将人接了个稳当,他死死地搂着妹妹,再不肯松手:
“玉淑,别怕。哥哥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