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她这么些日子以来，睡的第一个安稳觉。

苏玉鸿一下下拍着她的背，和小时候一样。苏玉淑享受着哥哥的安抚，这次的梦中没有分别，也没有挣扎。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。

“玉淑……哥哥出去一趟，很快回来。”

苏玉鸿轻轻凑到玉淑耳畔，低声说着。他怕她听见，又怕她听不见。

不知从何时起，他早已对这个“离经叛道”的妹妹事事包容、处处迁就。兄妹二人虽也曾分开过，可这半年的别离，是分开最久的一次。

他不过晚来了一步，印象里那个神采飞扬，骨子里带着骄傲从不低头的妹妹，就变成了如今这副虚弱模样。

苏玉鸿悄悄合上房门，生怕吵醒她这来之不易的美梦。

他虽不常来京城，对这里却并不陌生。京城之内，苏家的商号虽说不上遍地开花，却也稳稳占了一席之地。这一次他便是以视察京中商号的名义动身前来，父亲嘴上不同意，但心中终究记挂着女儿，没多费什么口舌，便也爽快同意了。

幸好自己来了。苏玉鸿这么想着。

若是再晚来几天，还不知道玉淑要被这帮人欺负成什么样子。

在师城时，玉淑想要什么没有？就连知州、通判这些官员都要给苏家三分薄面，怎么到了京城，反倒成了任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？

苏玉鸿越想心头火气越盛，他大步流星地向前厅走去。王衔山早已候在那里，见他出来，连忙迎上前：“大少爷，您吩咐的事情我已经让人去办了。大小姐她……”

“刚睡下。”他眉头紧皱，“绿萝和石竹呢？”

“去街上药铺抓安神药了。只是年节未过，郎中难寻，但不多久也该回来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我出去一趟，别让任何人打扰玉淑，把院门看好。有什么人什么事，只管叫他来找我，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再欺负我妹妹。”

苏玉鸿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话，转身便要走。王衔山却出声喊住了他：“大少爷可是要去找林大人？”

“怎么？他还能杀了我不成？”苏玉鸿挑眉怒声。他素来少动肝火，这一回是真的动了怒，话音里裹着尖利的戾气，攻击着每一个人。

“大少爷，并非如此。”王衔山沉下脸，平日里总是蓄满赤诚的目光此刻也变得冷冽，“而是有件事，您必须要知道。”

他一五一十地将林长亭是如何隐瞒真实身份的事情告知，他的话越说越沉，苏玉鸿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
“好一个林长亭！好一个皇子殿下！竟敢如此欺瞒我妹妹！”苏玉鸿抡起拳头，却又颤抖着放下。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妹妹的方向，还好，没有吵醒她。

“长公主固然可恨，可林长亭他这般行事……”王衔山嘴唇紧绷，斟酌着措辞，语气里仍难掩怒意，“大小姐是真心待他，他却……

虽说他或许真有什么难言之隐，可既然已经和大小姐两情相悦，又怎能刻意隐瞒！大小姐本就已经伤心不已，出了这事，更是伤到了神魂……”

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愈发剧烈，不过是动气尚且这般难受。那大小姐呢？这些日子里，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？

苏玉鸿的面色越来越冷，天气又暗沉下来，厚重的云重新聚拢，将京城包裹得密不透风。

“我去去就回。对了……不用告诉玉淑。”他拍了拍王衔山的肩膀，“要是她醒得早，就说我去巡视商号了。照顾好她，别让她再费心神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

苏玉鸿推门而出，凛冽的寒风灌了他满怀，却丝毫没有吹散他心头的怒火。他大步流星地走在路上，他要去找林长亭，那个让他妹妹伤心欲绝的男人。

他倒要问问他，妹妹到底哪里对不住他，他要这样欺骗一个全心全意待他的女子。

街面上，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，偶尔还能看到零星的爆竹碎屑和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。可这热闹的景象在苏玉鸿眼中，却只觉得刺眼。他一路疾行，也顾不得旁人诧异的目光。

无论如何，他都要找到他。他要为他的妹妹讨一个说法。

不知不觉，他已经走到了御史府邸门前。苏玉鸿停下脚步，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定了定神，整理了一下衣衫，虽然心中怒火中烧，可他必须冷静下来，好好为妹妹讨一个公道。

“烦请通报一声，”苏玉鸿上前一步，对着守门的侍卫拱手道，“师城苏玉鸿，求见林御史林长亭大人。”

侍卫上下打量了苏玉鸿一番，此人虽面带怒色，衣着却十分齐整，气度也非凡人。能亲自登门御史府邸的，又怎么会是普通人物。

可侍卫依旧摇了摇头，开口道：“大人今日一早便吩咐过，今日闭门谢客，无论何人都不见。公子还是请回吧。”

一听这话，苏玉鸿的面色当即阴沉下来。

他现在可没有等着一趟趟通报的心思，更不想卑躬屈膝地求着林长亭见他。苏玉鸿冷笑一声，他四下打量一番，从两旁树下拾起块巨大的石头，侍卫来不及阻拦，那石头便飞上了房檐——

“叶荣！叶英！我知道你们在！滚下来！”

“你！你怎敢在这里撒野！你——”

“慢！”

叶英上前拦住要捉拿苏玉鸿的侍卫，抬手摆了摆手，那侍卫便行礼退到了一边。今日的他，不复往日里那般意气风发，下巴甚至已经冒出一圈青色胡茬，眼下也淤积着一片乌黑。

“你来了。”叶英有气无力地说道，“来替妹妹出头的？”

“我找你主子。”苏玉鸿现在实在难有一丝好气，他没有给昔日里也曾并肩作战的少年留一丁点儿颜面，“这儿轮不到你说话，别触了我的霉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叶英少见地没有还嘴，他只是平静地将人带进了府。

御史府占地虽广，却处处透着冷清，半分年节的热闹氛围都寻不见。庭院里光秃秃的，只立着几块巨石假山，连一泓活水都没有，更添萧索。

叶英领着苏玉鸿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，苏玉鸿一路一言不发，只目光犀利地扫过周遭景致，这座府邸的冷清清落在他眼里，倒实在出乎他的意料。

“主子在书房。”叶英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住脚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他回来后就没再出门，你……还是小心些。”

苏玉鸿只冷哼一声，抬步上前，连门都没敲，径直推开了房门。

一股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墨香扑面而来，呛得他微微皱眉。书房内光线昏暗，窗户紧闭着，只在案几上燃着一盏孤灯，灯芯明明灭灭，将林长亭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孤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