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背对着门口,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太师椅上,身上那件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墨色圆领袍此刻随意地撇着,乌发凌乱地垂落,手中还松松握着一只空了的酒坛,似乎早已醉得不省人事。
苏玉鸿心头的怒火本如烈火烹油,可瞧见他这副颓唐落魄的模样,竟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。
他印象中的林长亭,永远是清冷自持、温润如玉的,哪怕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,也从未有过这般失魂落魄的姿态。
“林长亭!”苏玉鸿沉声喝道,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林长亭的身子微微一颤,似乎被这声音惊醒,他缓缓地转过头来,努力地辨认着来人。
这人有点儿像玉淑,但是比她高,还比她壮。
砰!
酒坛重重砸在地上,碎裂成数片,浑浊的酒液混着陶片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开来,散发出更加浓烈的酒气。
林长亭的眼神涣散,布满血丝,他盯着苏玉鸿看了许久,才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粒磨过:“苏……苏兄?”
“我可不敢当林大人一声‘苏兄’!”苏玉鸿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怒火再次翻涌上来,
“玉淑心碎欲绝,你还有脸在这儿买醉?!此事你若是不给我个说法,就算我拼尽苏家之力,我也要让你血债血偿!”
林长亭似乎被这声怒吼震得清醒了几分,他扶着椅子扶手,挣扎着想站起身,却双腿发软,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苏玉鸿冷眼旁观,并未上前搀扶。
“玉淑……她怎么样了?”林长亭的声音依旧沙哑,眼神里充满了急切与痛苦。
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捞到一片虚无。
“她怎么样?”苏玉鸿怒极反笑,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讽,“你还好意思问?你知道吗,她就连睡着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抓着我的衣角,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!”
林长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扶着桌沿,才勉强站稳。
“我……带我去见玉淑。”他突然扑到桌子上,宝贝似的护住那团团废纸,“带我去找她……”
苏玉鸿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,他用力将人按在桌上,目光几乎要将林长亭凌迟:“林长亭,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!
你配吗?你还有什么资格去见她?!你明明清楚,你的身份就是个隐患,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?你当她是傻子吗?还是她根本就不配知道!
你难道没想过,她不过就是个平民百姓啊!你什么都不告诉她,你到底是在保护她,还是在害她!
玉淑不过是凭着一腔热血,才卷进了县主的事里,可到最后,你居然让敌人来告诉她,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们权贵的家事?
那她算什么!她的辛苦、她的提心吊胆到底算什么!你告诉我啊!”
林长亭被他按得死死的,胸口剧烈起伏,他只能倔强地扭过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苏玉鸿,那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,他想反驳,想说他并非有意,想说他有苦衷,可在苏玉鸿字字泣血的质问面前,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是啊,是他求来了封号,求来了封赏。
他以为那是能护她周全的铠甲,却没想到最终变成了长公主用来刺向她的一把尖刀。是他让玉淑有了能与之相抗的幻觉,也是他,在她最悲伤最无助的时候,补上了深深一刀。
“抱……歉……”他耗尽全身力气,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。林长亭早已经流不出眼泪,他仅剩的自尊也不允许自己在苏玉鸿面前失态。
他只梗着脖子,死死盯住苏玉鸿的眼睛。
那张曾经器宇轩昂的脸,此刻只剩失魂落魄。愧疚死死啃噬着他的骨血,被抛弃的哀伤恶狠狠地将他的灵魂拖曳向地狱,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活该——
若是时光能倒流,该有多好。
“林长亭。”
他突然觉得背脊上的力道一松,顺势便转过身来。苏玉鸿放开了手,他直勾勾地看着披头散发地瘫软在桌子上的人,一股无名火忽然涌上心头——
一记重拳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林长亭的脸上。他被打得歪向一边,唇边先是一阵麻木,继而是火辣辣的疼,与之相伴的还有那股甜腻的腥气。
“苏兄,你……”
“林长亭,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,你竟是个这样的废物。”
“我……”
不等他反应过来,更多的拳头如雨点一般狠狠砸向他的身体。林长亭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下意识地抬手抵挡。
疼痛唤醒着他的本能,可对玉淑的愧疚就如同蛛丝一般,狠狠地撕扯着他的身体。
林长亭抬起的手缓缓落了下来,他任由苏玉鸿的拳头砸在自己身上。每一次击打,都像是在替玉淑宣泄这些日子受的委屈,更像是在惩罚自己犯下的过错。
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,混着苏玉鸿压抑的怒吼,还有林长亭强忍的闷哼。
他没有反抗,只是死死咬着牙,任由剧痛席卷全身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稍稍减轻心底那如跗骨之蛆般啃噬着他的愧疚。
“还手啊!”又是一记老拳击中了他的面颊,“玉淑是瞎了眼,才会喜欢你这样的废物!”
电光石火之间,林长亭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,将这一拳稳稳攥住。
“苏兄……你可以打我、骂我,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。”
苏玉淑的名字恰似一针刺入百会的银芒,原本乱作一团的理智骤然像开天辟地般清明起来。林长亭紧咬着牙关,艰难地抬起头,直直看向苏玉鸿的双眼——
“但是,请你不要这么说玉淑。是我对不起她,玉淑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,所以……苏兄,不要再讲会让她伤心的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