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马头伸出三根手指：“这个数，少一文都不卖。”

“三百文……”苏玉淑掩唇一笑，“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价钱呢。这位……马哥，寻常的杂货我就不收了，这里所有的野山参我全包了，就按你说的价算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？”

“这事你能说了算吗？”她冷不丁开口问道。

老马头一听这话，立刻挺起胸脯：“您这话说的什么话？在这漕帮里头，我说话绝对算数！这南下的货，没有我点头，谁也别想运出去卖！”

见对方急着拍胸脯担保，苏玉淑反倒慢下了性子，故意做出几分瞧不上这小打小闹的姿态：

“我是说，一袋一袋零散卖，赚的不过是辛苦小钱。开春之后，我家里正好有一大批香料要运去北方，船返程的时候本来就是空着……马哥，这送上门的赚钱路子，你干不干？”

“你家的船？要往哪儿去？”男人满腹狐疑，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，既不敢怠慢，又没法全然信她。

“云州、春城还有松州，沿路都有我家的商铺，那运货量有多大，您心里自然有数。”

见他皱起眉头，苏玉淑笑着摇了摇头，把银子推了过去：“这里是十两银子，权当给您的定金，剩下的货我会吩咐家里伙计过来取，还劳烦您留个人接应。

至于要不要跟我家做这笔生意……全凭您自己思量。夫君，我们走。”

说罢，苏玉淑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，林长亭的脚却像生了根似的，牢牢钉在原地挪不动步。

她见状回过头，疑惑地望向他，轻声唤道：“夫君？”

“诶！这就来！”林长亭立刻咧开嘴，露出一抹既窝囊又暗自窃喜的笑，“我刚才没听清，来了来了，夫人。”

他连忙快步跟上，亦步亦趋地跟在苏玉淑身后，活脱脱像只粘人的猎犬。

苏玉淑走出几步，确认没人跟踪，才回头嗔怪道：“再敢占我便宜，小心我还叫我哥揍你一顿。”

“你都知道了？”林长亭满脸讶异。

“他刚到京城就鼻青脸肿地回来，你额头上还留着块紫斑，不是跟他打架还能是什么事。”她没好气地往前走着，“我先回玉海亭了，说好了，从今天开始鸩就归我，一言为定。”

他点了点头，应道：“好。”

“今天多谢你，但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来打扰我，也不许再派人跟着我，更不能跟旁人说我们两个还有牵扯。”

林长亭摇了摇头：“不好。”

“你！”

“玉淑，你听我说。”林长亭垂下眼帘，长睫掩住了眼底的情绪，叫人看不分明，“漕运一事必定牵扯贾家与长公主，如今我们贸然割席断交，无异于自斩手足，反倒长了对手的气焰。

你有经商的才干，素来熟稔和这群人打交道的门道，我手握权柄兵力，既然我们目标一致，都是要向贾家复仇，为何不暂时放下彼此的芥蒂？

哪怕只以同盟的身份合作……玉淑，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，把其中利害想清楚。”

她一下子怔住了。

林长亭说得没错，凭一己之力确实难以撼动贾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。她苏玉淑纵然有些小聪明，也攒下了几分家业，可在实打实的权势力面前，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。

茵茹和亲之事还历历在目，她绝不能重蹈覆辙，再失去任何一个身边人了。

不知为何，林长亭的身影竟与茵茹交叠在一起，令她觉得亲切，却也心生怯意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半晌之后，苏玉淑重重叹了口气，“林大人，我同意你的提议。只是此事了结之后，你我便就此别过。今日多谢款待，告辞。”

“玉淑！”

“还有事吗？”

林长亭伸手入怀，摸索出一个油纸包，轻轻放到她掌心：“方才的包子，你带着路上吃。”

苏玉淑望着他眼中真切的关切，终究没再推辞，她把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，低声道：“多谢。”

说完便不再停留，转身朝着闹市走去。

林长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，浓烈的疏离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。可即便如此，他还是攥紧了“价值”这最后一根稻草——

只要自己对她还有用，只要她还需要自己……

他就能有理由留在苏玉淑身边。

一天也好，一月也罢，他只要能守在她身边就够了。

那封始终没能送出去的信，早被他揉在衣料里揉得皱不成形，林长亭把它取了出来，展开信纸，将那些藏在纸间的肺腑之言在心底反复回味，终究还是轻轻撕成了碎片。

碎纸簌簌飘落，散了漫天，一如他此刻零乱破碎的心。

他站在原地，默默良久。直到确认玉淑绝不可能在附近，他才举起右手，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
“少爷，有何吩咐。”

正一应声从房梁上落下，动作快得叫人看不清身形。

“去京兆府，把今日在玉海亭闹市闹事的那个小毛贼提出来，押去制勘院。”

他眸子黯淡下去，唇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可怖至极——

“还有……从今天开始，我要每艘北上的船上，都有我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