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玉鸿可是今日半点没闲着，一会儿对着玉海亭的货船评头论足，一会儿对着自家苏家商号大夸特夸，这般一番搅闹过后，他大闹漕运码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
如今京城里人人都知道，苏家出了这么一位眼高于顶、自视甚高的大少爷。

“要我说，这小首饰铺开着也没什么意思，倒不如赶紧收拾东西回师城，省得留在这儿丢人现眼！”

“他……当真是这么说的？”长公主饶有兴味地放下茶筅，“那苏玉鸿到底是什么来头？”

苦木连忙递上一方干净帕子，一边收拾茶台一边回道：“奴婢特意向苏家几个商号的伙计打听了一番，他呀，就是苏家养尊处优的大少爷。

苏老爷宠这个儿子是出了名的，不管去哪里跑商都要带在身边历练，也难怪他瞧不上苏玉淑。跟他比起来，这丫头拥有的确实太少了……这么看，这丫头也着实辛苦。”

长公主若有所思地举起那只黑釉建盏，颜色虽温润沉敛，可毫纹隐现，十足的矜贵。新点的茶汤乳白凝脂，茶沫细密蓬松，浮于盏中，雪色映黑釉，格调非常。

她轻抿了一口，只觉得满口回甘都压不住心底那点兴味：“苏玉淑一手撑起苏家京里的生意，好不容易把玉海亭做起来，结果亲哥哥一来就要杀她的风头。

这出戏，倒是比戏园子唱的还要好看。这苏大少爷这几日，可还去过什么地方？见了什么人？”

“据那几个伙计说，他刚到京城没几天，查点过商号的账目事务之后就没别的动静了。再说这苏家纵然有钱，在京城里终究也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，翻不出什么风浪……”

苦木说着，眼神忽然一亮，又道，“奴婢想起来了！有个安字号的伙计说，这苏玉鸿说什么‘玉淑年纪不小了，不适合再抛头露面’之类的话，大约是要把她接回家相看亲事了吧？

可惜了苏玉淑，就算有几分才干，到最后终究还是要嫁人生子……”

她话说到一半，猛地反应过来什么，话音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。苦木慌忙跪伏在地，只觉冷汗顺着背脊一颗颗往下淌，她颤声告罪：

“奴婢该死！奴婢有罪！都是奴婢口无遮拦，殿下您千万别动气！”

长公主目光凝在建盏的反光上，低低笑出了声。她指尖轻轻叩着盏沿，嗒嗒的声响敲得人心头发紧发颤：

“嫁人生子？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理成章的事儿……若是苏玉淑当真像个软柿子，乖乖被苏玉鸿带回去，那才是我看错了人。”

她的话音很轻，像是转瞬间就要消散在拂面的春风里。

宣绰已经许久没这样晒过太阳了，她任由暖融融的光将自己全身裹住，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旧时光。

苦木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，试探着问道：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您是在怜惜她吗？”
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宣绰纵声笑了出来，发间华贵珠翠在日光下折射出错落的七彩流光，可越是耀眼，反倒越衬得她这张笑脸浸满了孤寂，“怜惜？怜惜自己的敌人？本宫好像还没这般心善……我只是觉得，只是觉得……”

话说到最后，她忽然笑不出来了。宣绰就这般静静抬着头，迎着那刺目的日光，像一尊早已放下所有挣扎，静待融化的蜡像——

“我只是觉得，世事本不该如此。”

苦木清楚自家殿下在想些什么，却只是沉默着把盒子里的点心全都摆到桌上。事已至此，她找不到合适的话安慰殿下，只知道人心里难受的时候，吃点东西总能好受些。

“你先下去吧……”长公主捻起一块桃花酥，轻轻放在苦木手中，“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，去吧，不必在这里伺候我。

对了，转告驸马一声，这几日让他派人盯紧苏家那对兄妹。林长亭他盯不住……这两个人，他总不会再出什么纰漏吧？”

“奴婢知道了，这就去办，一定叮嘱驸马把事办妥。”

苦木蹑手蹑脚退到门边，终究放心不下，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，却见长公主正望着她的背影，眉眼温和带笑。纵然心里有万千牵挂，她也只能行礼告退，转身出门。

轻薄的木门在宣绰面前轻轻合上，吱呀一声轻响落定。她视线中终于再无旁人，身侧也终于空无一人。

日光依旧暖融融的，风也仍旧和煦。

宣绰抬手捻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，公主府的御厨手段着实精巧，酥皮入口便化得渣碎，内馅的香气缠在唇舌间散不去。

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，慢慢咀嚼着口中的糕点。

可为何这块糕点……会是苦的？

她伸出手，在风里捻碎指尖沾着的糕点残渣，直到那股混着苦涩的香气彻底被风吹散。

苏玉淑猛地抬起头，鬓边一缕碎发被风调皮地掠起，她茫然望向远方，总隐约觉得哪里飘来什么声音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啊？没什么。”她迎上兄长关切的目光，莞尔笑道，“就是觉得这风……带着一股香气。”

苏玉鸿不禁哑然失笑：“你呀，肯定是馋街口那家糖糕了！回头让绿萝帮你买……不过上次你带回来的糖包味道倒不错，是在哪家买的？”

“啊，那个啊……”苏玉淑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，脸颊莫名泛起一层红晕，忙打了个哈哈混过去，

“我就是路上随手买的，早就记不清了……不说这个，哥，我托你办的事儿，你都办妥了吧？”

“你哥办事，你尽管放心。”他拍了拍胸脯，笑道，“今天我可算是把名声搞臭了，你都没看见那些商号掌柜看我的眼神，恨不得把我扔去河里呢。这么一看，妹妹你平日人缘倒是真好。”

苏玉淑得意地扬起下巴：“玉海亭在大雪天里救济京城百姓，怎么可能落得你说的那般不堪。不过码头上肯定有贾家的眼线，想来他们这会儿已经得到消息了。”

“那……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？”

“骄兵必败，这是长公主教给我的道理。”

她冷冷瞥向风来的方向，“她们现在肯定还在为送走茵茹这桩‘大胜仗’洋洋得意。另外，我昨夜已经给林长亭修了书信，他会在朝堂上翻出一众旧案，既能牵扯贾家的精力，又不会立刻置贾家于死地——

正好给他们留几分自家势力依旧庞大的错觉。这时你出面散布我的坏话，放出要带我回师城的消息……我们正好给他们来一出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。”

苏玉鸿闻言不禁皱起眉，他早知道如今时局纷乱，却想不到内情竟如此凶险：

“只是……贾家未必会信这套说辞，照你所说，那位长公主也绝不是轻易肯上当的人，我们的计划能这么顺利吗？

“所以，接下来……”她挑了挑眉，满脸都是狡黠神色，“你要去做玉海亭的新主人。”

“我？”他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，“玉海亭可是你一手攒下的心血！妹妹，你怎么能就这么拱手让给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