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衔山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,身子却骤然一僵,到了嘴边的话,终究丝丝点点融进了雨幕里。
哪怕是他这样的外行,也分明察觉到了周遭空气里一触即发的紧绷——
贾骐带的这些人,行事布置实在太过拙劣了。
“妹妹,就别在这儿垂死挣扎了。”苏玉鸿上前几步,声音清清楚楚荡在码头上,连掠过水面的河鸥都听得分明,“我会替你看管好玉海亭,你少操些心,回家里好好侍奉爹娘便是了。”
他硬扯着嘴角,费力摆出一副恶人的样子,眼底却翻涌着藏不住的不舍与担心。
其实这时候,身为兄长,他本该好好抱一抱她,可他不能。
周遭全是盯着他们的眼睛,只要露出来半分破绽,从前所有的安排就都全白费了。他只能硬绷着一张脸,把所有情绪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,指尖藏在衣摆下早已攥得发白。
苏玉淑望着他这副别扭模样,心里又酸又软,面上却只浮起一抹淡笑,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。
她微微昂起头,清亮的嗓音压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:“那就劳您多费些心力,别糟蹋了这好不容易抢来的生意。”
话音落定,她提着裙摆转身就往跳板走去,脚步没有半分迟疑。乌黑的发顶沾了细碎的雨珠,像落了一层薄薄的星子。
跳板在脚下轻轻晃悠,她扶着船舷站定,抬手摘下被风吹歪的斗笠,抬眼望向人群后方那片灰扑扑的树荫。
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身影依旧挺拔,隔着漫天蒙蒙雨雾,她看不清他的脸,可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却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。
他终究还是来了。昨夜的信里,她明明说了,不必相送。
苏玉淑闭上眼,深吸一口混着湿润水汽的河风,再睁眼时,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她重新戴好斗笠,弯腰钻进了船舱,只留下满河面晃荡的水波,和依旧沉沉压着天地的雨。
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,她轻轻偏过头,唇角微颤:
“我走了,勿念。”
岸边人群里炸开一阵惋惜的议论,曾在京城叱咤风云的义商苏玉淑,如今竟要败走师城,这消息任谁听了都要唏嘘好一阵。
“娘子,小苏姐姐真的要走了吗?”
“我看……她不会就这么走的。”玉兰娘子宽厚的身形依旧沉稳,她满不在乎地把磕完的瓜子皮拨到一旁,开口道,“她肯定还会回来。”
小小的女孩紧紧攥着玉兰娘子的手指,二人一前一后往书院的方向走去,女孩儿清朗的诵读声在小巷里悠悠回荡——
“昔之善战者,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。不可胜在己,可胜在敌……”
今日码头一派繁忙,除了苏玉淑前往师城的小船外,还停着一艘南下货船和一艘北上货船。
随着艄公一声悠长的号子,苏玉淑搭乘的乌篷船率先解缆离岸。船娘将长篙往岸边一点,船头轻巧地旋过半圈,破开细密雨幕往江心驶去。
白帆在湿冷的空气里渐渐涨满,像一只振翅欲飞的水鸟,不消片刻就成了雨雾中一团模糊的白点。
紧接着,南下货船的桅杆缓缓升起,水手们赤着臂膀拉动粗麻绳,棕褐色的船帆次第展开,在风中发出沉闷的鼓响。
船工们挥木槌敲了三下船帮,脆响落罢,庞大的船体开始缓缓移动,吃水线处翻涌出浑浊的浪花,把码头上的水渍荡开成一圈圈涟漪。
最后启航的是北上货船,船主立在甲板上向岸边挥手,船尾的橹桨搅着水面,转出规律的吱呀声响。
两艘大船行到江心,呈“人”字形缓缓掉头,南下货船的船首撞开晨雾,棕褐色帆幕如同巨兽展开的翼膜,和北上货船青灰色的船身轰然交错。
甲板上的水手们攥紧缆绳齐声吆喝,粗粝的号子刺破雨帘,船身受水流冲击,发出沉闷的吱呀震响。
南下船的侧舷撞起半人高的浪墙,溅起的水花落在北上船的货舱木板上,在盖货的油布上洇出一片片深色水痕。
两船交错的瞬间,甲板上的伙计们遥遥挥手,斗笠下的脸早被雨雾模糊,只有船帆鼓荡的哗哗声响在江面上久久回荡。
这两艘船就像两座移动的山陵擦肩而过,在浑浊的江水中犁出两道并行的深沟。
“驸马,苏玉淑的船呢!”一名探子慌慌张张跑上前,“怎么不见了!”
“快,换个地方找找!”
几人忙不迭往岸边跑去,两艘大船溅起的水雾迷了贾骐的双眼,他抹掉脸上冰凉的雨水,狠狠啐了一口混着水汽的唾沫,脸上的肥肉随着动作不住抖颤:
“一群废物!连一艘小船都盯不住,我养你们有什么用!”
他话音刚落,站在高处的探子就招手喊道:“驸马爷,在南边呢!刚才被大船挡住了,您看,那丫头还恋恋不舍往这边看呢!”
贾骐哪里顾得上擦干脸上的雨水,生怕耽搁了公主殿下交代的差事。他拖着一身肥肉,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高处——
果然,那苏玉淑正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立在船上,孤零零的小船夹在浩荡江心,瞧着格外可怜。
一抹夹杂着得意与放松的笑意浮上贾骐的脸颊,这下他彻底放下心来,抹了把脸朝身边的人笑道:“这丫头倒算是老实,公主厌弃的人,定叫她有去无回!”
一众小喽啰连忙跟着附和,码头上登时一片喜气洋洋。可雨却不管这热闹气氛,兀自淅淅沥沥飘个不停,把贾骐淋得透心凉。
想来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,一群人便前呼后拥地离开了码头,只留空荡荡的石埠头浸在冷雨里,静静听着雨打江石的哗哗声响。
江心那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依旧顺着水流缓缓漂行,苏玉淑就那样立在船头,直到江雾彻底笼住了岸线,直到她再也望不见那片熟悉的堤岸。
江水冰冷刺骨,偶有溅起的水花轻轻打湿她的裙摆,留下一片片冰凉的湿痕。
她抬手摩挲着伞骨,方才强压下去的情绪终于顺着眼眶漫了上来,一滴温热的泪混着冰凉的雨珠砸在手背上,分不清彼此。
船娘掀开舱门的竹帘走出来,见她落泪,慌忙迎了上前:
“绿萝,你怎么哭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