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”绿萝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,“咱们就这么回师城,真的没问题吗?小姐她……”
扮作船娘的石竹无奈笑了笑,抬手轻轻拭去绿萝眼角的泪水:“咱们俩跟了小姐这么多年……你还不了解她的性子?她向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我们只要信她就好,剩下的,交给天意安排。”
“可是,万一被发现……”
绿萝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,这是她第一次冒这么大的险——
为了小姐的大业,她甘愿豁出性命,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了这出金蝉脱壳。
“小姐说了,到了师城,自然有林长亭留下的人马接应。你和小姐身形容貌本来就有几分相似,咱们一路上都待在马车里不露面,回府之后也深居简出,短时间内绝不会被发现的。”
石竹说着将她拥进怀里,用自己尚且温暖的身子熨帖着她惊惶的心,“有我在呢,咱们在一起就不会有事。小姐一定会回来的……到时候,我们就又能团聚了……”
“小姐……呜呜……”
“不哭了,没事了……”
四下里只剩风雨呜咽的声响,绿萝索性放开了嗓子,放声哭号出来:“小姐,我想你啊小姐……呜呜……”
她这一哭,石竹也忍不住鼻尖发酸,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,最终还是混着雨滴一同坠下:“呜呜呜我也想小姐……”
二人哭作一团,听得提前躲进船舱里的叶英耳朵发麻,暗暗叫苦:“天呐……叶荣啊……跟我换换吧,我也想你啊……”
此时苏玉淑重重打了个喷嚏,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,小嘴当即扁了下来:“这大船也太欺负人了……”
这趟北上的货船满载着苏家商号的货物,此行虽说本就是为了掩护她的踪迹,苏玉淑却也做了十足准备。
船舱里从名贵香料到平价药材,从绫罗绸缎到寻常市井货物,一应俱全,若是到松州能遇上兀罗浑部的人,也能给茵茹添些助力。
小小的乌篷船紧贴着货船航行,船行激起的水花时不时就溅到她脸上。
可苏玉淑偏偏就不肯回船舱。
“虽说已经开春了,北风却还是硬的。”鸩扯下身上船娘的装束,绑上石块后一起丢进水里,“快回船舱去吧,仔细冻着了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苏玉淑索性抱着膝盖坐在船头,“我想在外面再待一会儿。”
鸩见她执意如此,也没再多劝,只默默取了一件大氅过来,又塞给她一块干手帕:“少爷叮嘱过我,不许让你受伤,也不能让你染病受凉。”
苏玉淑闷闷地接过手帕,开口道:“不是说好,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吗?”
一阵“咚咚咚”的脚步声过后,身侧便没了鸩的踪影。
她向来这样,遇上没法回答的问题,就干脆闭口不答。
其实苏玉淑心里什么都清楚,要是没有林长亭的安排,鸩无论如何都不会心甘情愿听自己调遣。
她轻轻伏在膝头,坚硬的触感硌得胸口发疼,鼻尖始终萦绕着江水混着雨雾的冷腥气,周遭的一切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林长亭的身影猛地闯进她的心头,那道忧郁得化不开的目光,又一次压得她透不过气。
他终究还是来了,却终究没能走到她面前,隔着满场茫茫雨雾,连一句道别都没能说出口。
雨还在斜斜砸落,打湿了她肩头的皮毛,冰凉的湿气顺着衣领直往身子里钻,她却半点儿也不觉得冷。突然间,苏玉淑像是想起了什么,她飞快收紧大氅,从怀里摸出一张还带着体温的信——
“玉淑吾卿,见字如晤。
夜已深沉,烛影摇窗,余独坐案前,念卿明日将行,辗转不能成寐。
此一别,烟水茫茫,不知何日方能重见。卿此去,山高路远,风寒露重,千万珍重。余恨不能随侍卿侧,唯将满心心事尽付纸上。
回想过往,种种荒唐,皆余之过。卿曾问余,何故欺瞒,余当时无言以对,今日便剖白心迹。非他缘故,实余自厌。
余身世如浮萍,寄身宫墙之外,自幼无名无分。每念及此,便觉自身污秽不堪,不敢以真面目示于卿前。
此是余之私心,亦是余之罪过。
如今想来,若当初坦然相告,又何至今日?卿不原谅,余不敢强求,唯愿卿知晓,余之真心。
明日登舟,余必定立于高处,目送卿帆。卿若回首,应当能见那株老柳之下,有人痴立如石。
纸短情长,临书惝恍。唯愿卿一路顺遂,此去千山万水,早去早归。
长亭顿首。
夜半,烛泪将尽。”
零星雨滴落在信纸上,晕开了墨迹边缘,连原本笔锋凌厉的字迹都跟着柔润了几分。
苏玉淑慌忙侧身挡住雨滴,指尖带着不舍拂过那片晕开的墨痕,最后轻轻按在“早去早归”四个字上,渐渐把信纸焐得温热。
苏玉淑只觉得每一滴雨都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心迹——
你真的爱吗?你又真的恨吗?
苏玉淑答不上来。她甚至渐渐分不清,自己恨的到底是蓄意隐瞒的林长亭,还是那个终究不能令他信任的自己。
过往的种种画面如潮水般漫过心头,她紧紧攥着那封信,指尖却不敢太过用力。
自从二人再度下定决心结盟那一刻起,彼此的书信便再没断过。她清楚他在朝堂上如何弹劾李元山,如何一步步将陛下与自己的亲信安插进要职。
他也明白她暗中筹谋,不惜调动苏家货仓,只为借机查清松州异象的真相。
无话可说之时,寄来的便不是信纸。有时是一包蜜果,有时是一支发簪,偶尔也会是京中最难抢购的那家铺子出产的绵糖。
她抬起头,一缕发丝被细雨打湿,垂落在耳畔。苏玉淑抬手想去拨,那发丝却偏死死缠住了她的指尖,不肯挣开。
就像两人之间扯不断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