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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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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里的字字句句,都被她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,苏玉淑心底竟慢慢漫出一丝懊恼。她分明清楚此去前路凶险,也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此行是为了家国大业,可那一缕儿女情长,偏就丝丝缕缕地缠在心上。

为什么,为什么当初自己没给他留个机会,让他亲口把这些话说出来呢……

会不会……往后她再也听不到了?若是此行一去不回,他……会不会责怪自己?

苏玉淑像只胆小的鸵鸟,把脸深深埋进膝盖,轻声唤着他的名字:

“林长亭……你这傻子。”

这场连绵不休的春雨,也浇打在林长亭的肩头。他接到进宫的密旨后,连官服都来不及换,便一路快马加鞭奔向皇宫。

乌黑的马尾在雨中甩出果决的弧度,墨色长袍被雨水浸得沉甸甸贴在背上,冰冷的水汽顺着背脊慢慢往下滑。

林长亭毫不在意,他只是死死握紧了手里攥着的那半块通行金牌。方才他已在码头旁望了许久,直到亲眼看着船帆远去,那团模糊的白点彻底融进茫茫雨雾里,悬了半宿的心才堪堪落定一半。

剩下的那一半,早跟着那艘北上的货船,漂去了千里之外的江水之上。

宫门的红漆早被雨水泡得发沉,守门的侍卫认得林长亭,见他浑身湿透,连忙侧身放行,低声问候道:“林大人,陛下已经在宣德殿等候了。”

林长亭微微颔首,脚步丝毫未停,靴底带起一串冰凉的水珠,又落成一圈圈的圆。

他走得脚下生风,仿佛只有再快一些,才能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,让自己不那么难捱。

宣德殿里燃着暖炉,暖融融的热气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,烘得林长亭冻得发僵的指尖慢慢活泛开。

他刚要抬步进门,目光却恰好扫过了自己那双沾满泥水、湿漉漉的靴子。

不知为何,他的心底忽然泛起一丝窘迫。

这感觉和他第一次被带进宫,见到宣绰与宣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那时的她们何等光鲜亮丽,一言一行都恍若天人。

而他……不过是个身着粗布麻衣的野小子。

这么多年过去,他踩着无数尸山血海一步步爬上来,成了人人都要尊称一声“林大人”的朝堂重臣,可在这朱红宫墙之内,那种刻进骨血的自卑,依然会顺着冰冷的雨水漫上来,淹没他的口鼻,浸泡着他的身体。

他静静立在殿外的廊下,掏出帕仔仔细细擦净靴底沾着的泥污,又理了理被雨水泡得发皱的衣袍,确认没有半分失礼,才抬步踏入大殿:

“臣林长亭,奉旨觐见。”

“兄长快些进来!”

今日的宣旻全然不似往日那般稳重,声音里不知为何掺了几分藏不住的急切。林长亭见状也不敢耽搁,连忙快步抬步进殿。只见宣绰一身素色常服,斜倚坐在龙椅上,手边堆着厚厚一叠密奏。

林长亭心头猛地一紧,当即躬身行礼:“陛下,可是出了什么急事?”

宣绰将手里攥着的那份密奏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案上:“兄长,你可还记得那块令牌?”

“陛下说的是私盐一案中的那枚令牌?”

“正是。此前我暗中派人追查,虽能确认这令牌出自宫中工匠之手,可线索却断在了负责打造它的那名工匠身上。

那工匠早在数年之前借道回乡探亲时,就遭绑匪截杀身亡,线索也就此中断。谁知昨日,朕的密探来报,说在先前追查的一名告老还乡的内侍身边搜出了先帝密诏,就是你面前这一份。”

那份密诏早已泛黄发脆,好几处甚至已经断成细碎纸絮,若非裱贴在锦缎之上,只怕早已经散作碎片。

林长亭缓缓将密诏展开,泛黄的诏纸上,一行行端正小楷依旧清晰可辨:

“朕惟亲亲之谊,礼重懿亲。敦睦之仁,恩隆帝胄。皇姊长公主宣绰,淑慎温恭,柔嘉维则,克娴内则,誉洽宫闱。

今特加封安正公主,锡之册命,用昭宠眷。其恪遵妇道,益懋徽音,副朕优礼至亲之意。

布告中外,咸使闻知。”

林长亭指尖一顿,抬眼望向眉头紧皱的宣旻:“安正公主……令牌上的‘安’字,莫非指的就是这个?只是长公主……什么时候得了这个封号?”

宣旻指着密诏末尾的印鉴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看这里,这是先帝的私印,不是传国玉玺。这道密诏,从来就没有公开颁布过。”

林长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见那方朱红印鉴纹路古朴,模样确实和宫里现存的先帝官印不一样。

他心头疑云更浓,指尖慢慢抚过那行加封的文字:“先帝从未公开过这道诏令,我们都以为长公主不得重视,才一直没能获得正式封号……”

“恰恰相反。”宣旻闭紧双眼,眉心拧成一团,“父皇其实一向更欣赏皇姐,她比我更聪明,也更果决,更适合坐这九五之尊的位置。

只可惜……她是女儿身。这密诏上的年月早已磨损不清,据那名内侍所说,这道密诏是在皇姐许配给贾骐之后才颁下的,当时册封嘉奖与令牌都已筹备妥当,可不知为何,这件事最终却不了了之。”

“这样的令牌……一共有几块?”

林长亭这突然一问,顿时令宣旻措手不及:“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“依照东梁的规制,册封的赏赐令牌,本就会打造两枚来彰显权柄。如今一枚已经在东流盐场被发现,那另一枚……”

炭火噼啪作响着击穿沉默,二人抬起头对视,却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模一样的震惊。

“兄长,苏玉淑她……是不是已经北上了?”宣旻迟疑着问道。

林长亭捏着密诏的指尖骤然收紧,无数不祥的预感瞬间闪过脑海。

他用力撑住书案稳住身形,沉声说道:“我已经派了得力暗卫随行护送,松州也提前安插了眼线,就连掩护她的货船上,也全是能打能杀的好手……”

“这枚令牌我们能认出是宫中之物,边关的大将自然也认得出来。

松州地处偏远,当地驻军全由靖远将军于阙统领,他本就是贾渊的表亲,先帝为制衡边关兵权,一直让他手握重兵镇守松州,倘若另一块令牌落在他手里……”

一扇窗忽然被冷风吹开,冷雨瞬间浇灭了炭火,只余下一缕袅袅青烟缓缓飘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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