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淑不在身边,林长亭只觉这月色也分外恼人。
京城的春天早已来了,风里裹着不知名的花香。林长亭走出书房,今日他的发髻明明梳得一丝不苟,不知怎的,鬓边还是滑落了一缕发丝。
那缕发扫过他的面颊,又扫过他的脖颈,倒像是在同他调皮地打了个招呼。
他忽而低笑出声。
玉淑总爱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扯来的野草,偷偷编进他的发间,编完就仰着脸蛋笑,还总当自己没被发现。
那时候他拿她半点儿法子也没有,只由着她胡闹,等她心满意足地跑开,才抬手把那歪歪扭扭的草丝解下来。
那时师城早开的秋山桃开得漫山遍野,粉艳艳的一片,衬得她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满眶春水。直到现在,他都还记得那天风里裹着的花香,还记得她发梢蹭过他手腕时的温度。
林长亭抬手拢了拢鬓边滑落的那缕发丝,指腹下只触到一片微凉,哪里有什么野草,又哪里有什么秋山桃。
他望着天边孤悬的那轮冷月,喉间猛地涌上一阵酸涩。他守着这千里边境,守着这万里江山,可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,却至今不知身在何处,更不知是否平安。
“玉淑……你知道吗……陛下终于肯下旨,要对贾家动手了。”
林长亭缓步走进院中,索性就势坐在石阶上,对着天边明月一声长叹,“贾渊近来倒是藏得深,一直明哲保身,没露出半点马脚。
反倒是贾骐最近越发活跃,时常奔波在几位将领之间,也不知是不是长公主的授意……若是真的如此,恐怕宣绰和贾渊也并非一条心。”
他就这么絮絮叨叨说着,仿佛玉淑正坐在他身侧。
漫天月色霜华染白了他的发,林长亭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阶,眸光柔得像一汪春水:
“玉淑,你还好吗?松州那里,是不是很冷,是不是很苦?你查到你想要找的东西了吗?是我不好……
全都是因为我,你才会离开京城,才会放弃玉海亭……说起玉海亭,你放心,你哥哥把它打理得很好,我也托了舅舅牢牢盯着,玉海亭是你的心血,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它……哪怕是苏玉鸿,也不行。”
“我前些日子刚得知,松州那边的军情已经断了数月。北地边境近来看着太平,又借着太后寿辰的由头遮掩,竟叫内奸钻了空子。
你放心,陛下已经秘密调了周边的军队,拿到确凿证据就会动手……玉淑,你千万要小心……
再过几日,我就再次向陛下请旨北上,我一定要守在你身边,一定护你周全……”
罗衾不耐五更寒,林长亭终究还是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院中的那株槐树——
这树是他瞒着玉淑,特意请人移栽来的。他忘不掉二人初见的那一夜,更忘不掉她那双像小鹿一样清亮灵动的眼睛。
林长亭抚过粗糙的树皮,指尖的力道温柔又小心。
“玉淑……我很快就去找你,你一定要好好的……我只要你平平安安。”
风扫过槐树叶,簌簌落了满院轻响。他立在树影里,指尖还留着树皮粗糙的触感,细碎的思念顺着风飘向千里之外,穿过万重关山,落在松州那片昏沉的矿场上。
三个时辰转眼即逝,苏玉淑顺着陈守卫说的路线走,果然在巨石后见到了等候已久的他。
此时陈守卫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衫,肩上的伤口也重新包扎妥当,见她来了,立刻从巨石后站起身:“就你一个人?”
苏玉淑挥了挥手,鸩沉默着现身,又很快隐入黑暗。
“你大可放心我们的手段。”苏玉淑褪去了白日里木讷老实的模样,跳坐到一旁的石块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守卫,“只要你把知道的事全说出来,我和我的人,一定会想办法救出所有人。”
倒不是她刻意盛气凌人,只是眼下的情势容不得半点儿虚与委蛇——
对方多隐瞒一分,后续行动就多一分凶险,这么多人的性命,全拴在这几句真话上。
更何况,只有她摆出底气十足的模样,才能在这险境里挣得旁人的信任。
陈守卫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,他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,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:
“松州从前……的确没有这座矿场。这处蓝纹石矿是去年年底才被发掘出来的。当时来了一队人,自称是从京城来的,打着和北地通商的旗号,在松州、云州一带活动。
那时候大家只当是两国交好的正常往来,谁也没放在心上。直到他们发现了蓝纹石的用途……一切就都变了。”
“蓝纹石磨成粉,再经过蒸馏晾晒,就能做成上等染料,染出这世间少有的明蓝色。”
陈守卫咽了咽口水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那队人发现矿脉之后,才过半个月,就又来了一大群人,带着兵把整座山都封了。
要是缺矿工,就从松州城里抓,从牢里的犯人里出,对外只说这儿是流放重犯的矿场,不准任何人靠近。”
苏玉淑指尖轻轻叩着冰冷的石头,她闻言皱起眉头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那他们挖出来的蓝纹石,都运去了哪里?”
“据说……全直接给了仆固部。”
陈守卫攥紧了拳头,“北地物产贫瘠,城中纷传他们王族把这种蓝色奉为尊贵之色,愿意出大价钱收。
那些人为了银子,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出来。矿上的人累死病死了,直接往山坳里一扔,连张裹尸的草席都没有,转头再抓新的劳力进来。”
苏玉淑听完,只觉得心口压了块千斤巨石,闷得喘不过气来。她沉默了许久,又开口问道:“你知道矿场里头领头的到底是谁吗?这里一共有多少被抓来的人?”
陈守卫摇了摇头:“领头的……说实话,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。我们只知道他们手里有兵马有武器。
今日你也看见了,巡矿的都是宫里的内侍。可矿主是谁,从来没人透露过半句,我们更是根本无从打听。
这座矿场的守卫,大多是像我这样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,听说这儿有活计,为了混一口饱饭就进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矿里所有矿工加起来,活着的大概总有上千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