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沉缓的叩击声像粗石在岩壁间滚落,末尾紧跟着两声短促轻响。
苏玉淑早已在夜里辗转反侧许久,此刻一听见约定好的讯号,立刻披好衣裳,翻身出了窗。
鸩哪里放得下心,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小姐的身后,生怕有人对她不利。
对面那女人……本就是条喂不熟的野狗。
窗棂轻响一声,苏玉淑刚站稳,一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闪了过来。
夜风吹过,山谷里阵阵呜咽声,竟和面前站着的女人气质浑然相合。苏玉淑见过许多面孔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——
美丽,妖冶,还有那份摄人心魄的强大。
她微微偏过头,额间隐着一道极浅的疤痕,跟着动作没入阴影里,叫人辨不真切。
一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在暗夜里亮得惊人,明明周身裹着浓重的血腥味,笑起来却偏带着几分纯然的慵懒:
“想必您就是苏大小姐吧……久等了。我是刚派到松州的暗卫首领,丹罽,奉少爷之命,前来听凭您调遣。”
她歪过头,递上一枚黑漆漆的信物:“鱼符,按规矩还是要验一验的。”
苏玉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,脉络清晰,骨节分明,在夜里白得有些骇人。
鸩大步上前,将鱼符丢回丹罽手中,语气冷得是苏玉淑从未听过的:“不用,你就算化成灰我都认得。”
丹罽挑了挑眉,指尖灵活地转了圈那枚鱼符,顺势收进怀里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:
“鸩啊……你性子还是这么烈,这么多年过去了,连句软话都不肯给我?可惜了,我还一直想着,要是能再和你搭伙做任务,定是件痛快事。”
“少在这儿套近乎。”鸩往苏玉淑身前又挡了挡,浑身的筋骨都绷得紧紧的,“玉淑和旁人不一样,她是少爷心尖儿上的人,是我家大小姐。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,我第一个拧断你的脖子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
苏玉淑忙摆手,她慌忙站到两人中间,左看看右看看,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。这两人不知早前结了什么梁子,分明已是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
“先别吵了,还有正事要办……”
鸩冷哼一声,不甘不愿地退到苏玉淑身后,一双眼睛却仍旧死死钉在丹罽身上。
丹罽也收了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,微微躬身,神色郑重地看向苏玉淑:“大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,少爷早有吩咐,松州这边所有暗卫全听您调遣。”
苏玉淑点了点头,不再绕弯子,当即把从陈守卫那儿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说完取出早就写好的密信递过去:
“你立刻安排人把这封信送回京城,亲手交到林长亭手里,一刻都不能耽搁。另外,我需要你立刻查清三件事。
一是宋知州的下落,二是西坡小道今夜运货的具体时间和路线,如果可以,最好再打探一下城门矿车出城的暗号。”
丹罽收好密信贴身藏好,歪着头微微一笑,随即干脆利落地答道:“大小姐放心,这点小事我们哪有办不成的。运货的消息,明日天亮前我就能给您回话,密信我会安排最快的信鸽送走,绝不会误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玉淑笑了笑,“不愧是林长亭带出来的人,果真都是精干好手。”
“大小姐过誉了。”
丹罽往前走近几步,她本就比苏玉淑高出不少,此刻俯下身,直勾勾盯着苏玉淑的脸,那模样像勾人的狐妖,又像凝神算计的鬼魅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鸩刚要上前,却被苏玉淑招手拦住,苏玉淑对面前这个女人也满是好奇。
丹罽……原是这世上最鲜亮浓烈的红,这名儿和她本人倒是刚好相配。
她的眼睛像盛着毒酒的夜光盏,只消一眼,就能叫人不由自主失了神,连三魂七魄都要被勾去几分。
苏玉淑直直望着她,竟挪不开目光。
“大小姐的皮肤可真好啊。”丹罽指尖轻轻擦过苏玉淑的脸颊,指尖带着一丝微凉,惊得苏玉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“比我从前杀过的所有大家闺秀都要细滑,难怪少爷动心,连我都喜欢。”
“丹罽!”鸩忍不住厉声喝止,“你放尊重些!”
丹罽笑着耸耸肩,直起身退开两步,摊了摊手:
“好了好了,我就是好奇罢了,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。少爷那人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,能让他放在心上护着的人,我当然要好好看看。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苏玉淑刚要开口辩驳,一根冰凉的食指已经瞬间搭上了她的唇——
“不坦率的孩子,可是没人喜欢的哦。”
“丹罽!”
鸩压着嗓子怒吼,手已经摸向了后腰藏着的匕首。若不是眼下情况特殊,她真想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剁了丹罽这只不安分的爪子。
苏玉淑伸手按住鸩的肩膀,抬眼看向丹罽,神色平静道:“丹罽小姐若是对我好奇,等事情了了,有的是时间慢慢看。现在我们先把正事说清楚。”
听了这话,丹罽脸上的戏谑淡了几分。她挑了挑眉,往后退开一步,重新打量起面前的这位大小姐:“倒是我逾矩了,大小姐请讲。”
“我要你除了送信、打探消息之外,多派几个人盯紧靖远军的营地。
于阙最近有没有异动,有没有北地的人悄悄进出营地,都要一一记下来报给我。”
苏玉淑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另外,多准备些药材和干粮,两日后我要随采买队出矿,这些东西得提前备好。让你们的人扮作商人,同我接头,这样才不会暴露。”
“是,属下都记下了。”丹罽颔首,把苏玉淑的吩咐都牢牢记在心里,末了又补充一句,“昨日鸩传来消息后,我们已经在矿场安插了两个眼线,大小姐若是有急需,吹响随身带的这枚哨子,暗卫立刻就能赶来护你。”
她说着,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陶哨塞到苏玉淑掌心,陶壁刻着细小的暗纹,做工十分精细。
苏玉淑忽然轻笑出声。
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,小小的得意忽然漫上心头。她不由得走了神,林长亭给这些暗卫吩咐布置的时候,会不会也正偷偷想念着自己呢?
“不用了。”苏玉淑轻叹了口气,她把陶哨放回丹罽手心,“这样的哨子,林长亭早已给过我了。安插眼线这件事办得不错,事成之后,必然重重有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