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涧的水声隔着层层林木传过来,越往前走越是清晰,湿冷的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,反倒让苏玉淑原本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不少。
石洞不大,刚够两个人转身,洞口被垂落的葛藤挡得严实,从外面半点儿痕迹都瞧不见。
丹罽倚在洞口外侧的石壁上,晃了晃藤叶,慢悠悠开口:“快换吧,这儿偏僻得很,不会有人来……当然,我也不会进去。”
“哦!”
苏玉淑应了一声,山洞里极黑,她拆开包裹,借着微弱的光勉强看清里面的东西。那是一套粗布襦裙,还有一双方口布鞋,针脚虽然粗糙,料子却厚实透气。
她飞快换好衣服,把脱下的盔甲叠好塞进原本的包裹,掖在石洞最里头的石缝里藏好,这才拍了拍身上的布褶走出去。
丹罽听见动静转过身,上下扫了她一圈,忽然挑着眉笑出声:“啧啧,这么一看,倒真像个农户女子,半点儿看不出你是苏家捧在手心养大的大小姐。”
“我换好了,那你呢?”苏玉淑有些不服气地扬起脸,“我要的东西呢?”
“大小姐想打探的事……我哪有不放在心上的道理。”丹罽摘下斗笠,随手甩了甩水,“如今的松州,只有女子才不会被盘查。马车已经备好,我们先混进松州城内再说。”
“马车?”苏玉淑惊呼出声,“那岂不是太过惹眼了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丹罽忽然笑了出来,她弯下腰,笑盈盈地点了点她的鼻头,“虽说这世道不太平,可哪里还没几个富户呢?
这松州城里有个王姓布商,家里有位嫡女,向来被宠爱得紧。前些日子这位大小姐刚好出城,今天正好是她回城的日子。”
“她今日回城?”苏玉淑皱了皱眉头,“那岂不是容易撞上?”
“不会的。”
丹罽的笃定让苏玉淑胸口莫名一慌,一抹美丽又带着恶意的笑,渐渐浮现在丹罽白皙的面庞上——
“她已经死了。现在……世上只有我一个王大小姐了。”
苏玉淑猛地一怔,心头窜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,她张了张嘴,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诘问咽了回去。
丹罽本就是林长亭手中最锋利的刀,手上沾过血本就是常事,她没必要在这里故作良善,故作仁慈地评判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丹罽重新戴上斗笠,率先拨开挡路的葛藤往外走,语气轻松得仿佛刚刚只是说了句闲话,“再耽搁下去,雨停了我们反倒不好走了。你只要扮演好我的丫鬟,有我在,没人会注意到你。”
苏玉淑强压下心头那点异样,跟在丹罽身后往林子外走。
脚下湿滑泥土好几次险些让她崴脚,丹罽却走得十分稳当,青灰色蓑衣在浓绿林木间穿行,看着竟如仙子一般。
前提是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的话。
七拐八绕走了不知多久,两人才走出林子。和矿场山间的局促不同,一出林子便豁然开朗,几十亩农田泛着淡淡的青黄,零星农户弯着腰侍弄秧苗,给这片烟雨平增了几分生气。
远处田埂边停着一辆挂青布围帘的马车,车辕边静静立着个戴斗笠的车夫,见两人出来只微微颔首,半个多余的字都没问。
丹罽踩着马凳轻盈登车,转身朝苏玉淑伸出手:“大小姐,请上车。”
苏玉淑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握著她的手借力上去。车厢里萦绕着淡淡的香气,角落里的香炉弥漫着温热,将淋雨后的湿冷驱赶得一干二净。
“我要你打探的东西,可有眉目了?”
丹罽挨着软榻坐下,随手挑开轿帘一角望着外头斜斜的雨丝,语气慢悠悠道:
“小道那边,我们的人已经都盯紧了。这帮人每天子时运矿,寅时就能到城外,路线十分固定。暗号是……”
她突然没了声音,反倒让苏玉淑心底发慌。
“暗号是什么?”
丹罽摇了摇头:“前日是单手握拳,右手覆在上面,昨日却换成左手平举,右手握半拳。才看了两天,还摸不透他们的规律,得再多观察几日。”
“倒是比我预想中还要狡猾……这些混蛋。”苏玉淑重重叹了口气,“那于阙和宋知州那边呢?”
“靖远军那边,我派了手下最得力的探子,盯得很紧。”丹罽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,“宋知州……就在于阙的军营里。”
“什么!”苏玉淑瞪大了双眼,“他是……自愿投奔,还是……”
“不好说……但据我手下打探,早在三个月前,宋知州就悄悄把家眷送出了松州,这一个月更是直接住进军营再也没回来,他打的什么主意,谁都清楚。”
苏玉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,若是最坏的情况成真,那整个松州从知州到守将,早已经同流合污,吞了矿税、占了矿脉,还勾结北地出卖东梁——
真是烂透了。
“一有消息,立刻向我回报……还有林长亭那边,也得知会他一声。”
“大小姐尽管放心,事关少爷,我半点儿都不会耽搁。”丹罽轻叩车厢壁,看着似乎心情不错,“我还不想死呢。”
“说起来,他应该也收到我们寄出的第一封信了。不知道他那边现在情况如何……”
苏玉淑只觉得内心怅惘,她愈发觉得这一张大网是如此的令人窒息,她仿佛是一只挣扎其间的蝴蝶,拼尽全力却无从挣脱。
丹罽抬眼扫了她一下,指尖轻轻捻着垂在膝头的衣料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:“大小姐这心,一半放在松州这些烂事上,一半拴在少爷身上……那你自己呢?”
“我自己?”
见苏玉淑一脸懵懂,丹罽突然叹了口气:“还是个小孩子呢,就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,成什么样子。不过……小孩子也挺好的。”
“小孩子?说我吗?”苏玉淑皱紧眉头,“我好歹一个人开起了一家商号,把私盐案查到了现在,你怎么能小瞧我?”
丹罽笑着摇了摇头,没接她的话。
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,转出轻轻的轱辘声,雨珠顺着青布围帘往下淌,倒有几分野趣。
苏玉淑正想再开口,就听见车外的车夫突然轻咳一声,丹罽神色一凛,立刻对苏玉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伸手将她护到自己身后——
“待在我身后,哪儿都不要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