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松州难得落了一场春雨。
漫天细雨如丝线,将天地织得严严实实,清澈的雨珠落在苏玉淑手心,滚成一粒粒莹润的珍珠,最终在掌心晕开一汪温热的泉。
“小林姑娘,你可有把握?”陈侍卫装作无事的模样走近,忍不住抬眼打量了一身盔甲的少女,“万一被发现……”
“你放心,不会出事的。”她压低声线,唇角在头甲的阴影下悄悄勾起,“这场雨下得……正是时候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不待她回答,远处关口便传来一阵骚动。人群开始缓慢向前移动,苏玉淑拍了拍陈大哥的胳膊,轻松笑道:“我会把大家需要的东西带回来,等我。”
说罢,她把头甲压得更低,紧跟着另一名出矿的守卫身后,缓步向前走去。
矿坑内的道路没有经过压实,平日里尘土飞扬,大家忍一忍也就勉强能用。可今日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,各队出矿的士兵都拎着巨大的麻袋,本就笨重的甲胄此刻更添累赘。
在关口检查的士兵境况更糟,长时间站立已经让他们脚下吃不住力,脚边积起浑浊的水洼,泥水漫过足甲,把脚腕都浸得冰凉。
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,领头的巡检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语气满是烦躁:“快点快点,一个个磨磨蹭蹭的,雨都下成这样了,谁有功夫在这儿跟你们耗!”
“弟兄们,走快点,别惹大人发火!”
一旁的查验官见此情形,只草草扫了眼队伍,胡乱点完人数就放行了,连原本开袋检查的规矩都懒得遵守。
苏玉淑跟在队伍末尾,顺利出了这处矿场。她悄悄松了口气,果然不出所料,这场春雨刚好给她打了掩护——
这些士兵不少也是被诓骗来的,只拿那么一点银子,谁也不想在冷雨里耽误工夫,自然不会查得太过仔细。
她没有松懈,今日鸩并没有跟在自己身边。她先跟着采买队一路往松州城方向行进,官道上的雨雾更浓,稍远些的人影都看得模模糊糊。
“哎呀,这鬼天气,这泥沙都进鞋里了,真是难受。”
不知是哪里的一句咒骂,一直压抑沉闷的氛围仿佛突然被敲开了一个豁口,士兵们互相看看,竟纷纷放松下来:
“这雨下的……要是我在地里就好了。”
“还真是,这可是翻土的好时候,现在的地又松又软,趁着雨水翻上一翻,能省不少功夫呢!”
“可不,搁俺们老家,这时候还得谢那老龙王呢!”
“哈哈哈,现在就不谢了?”
“谢啥呀,谢他淋得老子浑身冰凉,靴子都泡成水囊了?”
众人哄笑起来,原本绷着的气氛一下松快了不少,苏玉淑也忍不住跟着低笑了两声。
要是没有这该死的矿场,大伙是不是还能像往日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过着原本平凡顺遂的日子呢。
“小林姑娘,你……打算怎么办?”
今天同行的是那个稍胖些的守卫,旁人都在说说笑笑,他却只提心吊胆,怕苏玉淑暴露了身份。
“此处距离松州城还有多远?”
小胖抬头打量了四周一圈,仔细辨认方向后回道:“大概还有六七里地,小林姑娘,你可有什么打算?”
“掩护我。”她说着,悄悄往路边挪了半步,装作整理鞋子的样子,慢慢落到了最后面。
“哎!你们俩干什么呢!”
前头的人转过身喊话,小胖立刻摆出不耐烦的样子回话:“他踩泥里了!正拔靴子呢!你们先走!”
“那你俩快点跟上!”
雨雾越来越浓,前头的队伍说说笑笑往前走去,没人留意到两人落了队。等队伍转过前方山坳,苏玉淑立刻拉住小胖的胳膊:
“成败在此一举,你先进城采买日常所需。切记就和往常一样,千万不要露出马脚。明日卯时,我在县衙门口等你。”
“好,小林姑娘……你,你一定要注意安全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说罢,苏玉淑便闪身钻进了路边的树林。布满青苔的湿滑小径早已被暗卫做好记号,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路,快步往约定的接头地点赶去。
没走多久,苏玉淑就看见林间那棵歪脖子老栎树下,靠着一个身着青衣的身影。听见脚步声,那人似乎微微歪了歪头。
雨雾里看不清对方神情,苏玉淑却分明能感受到那道带着调笑的目光,像四月杨絮似的落在自己脖颈上,搔得人头皮阵阵发痒。
她试探着开口:“丹罽?”
“过了两天,没想到大小姐居然还记得我。”
丹罽从树后转出来,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。她戴着大大的蓑笠,肩膀上还挂着几颗硕大的水珠,显然已经等了许久。
“有劳你……”
不等苏玉淑说完,丹罽突然闪身向前,那张绝美的脸猛地凑得极近,呼吸里都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气。
哪怕苏玉淑早有准备,也忍不住微微向后退了半步。
丹罽却毫不在意,指尖轻轻勾过苏玉淑垂在身侧的盔甲系带,嗓音甜得发腻:“我还当大小姐眼里只有咱们少爷,早就把我这个小角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。”
“丹罽,你……”
苏玉淑刚要呵斥,可下一秒,身上笨重的盔甲已经被她利落地卸了下来。丹罽把一个包裹塞到苏玉淑怀里,语气还是那般轻佻:
“穿这个进去才方便,盔甲太扎眼,容易被认出来。前面山涧旁有个石洞,跟我来,去把衣服换了。”
说罢,丹罽便率先转身往林子深处走,蓑衣扫过灌木枝叶,带落一串冰凉的雨水,噼里啪啦砸在泥地上。
怀里的包裹触感十分柔软,苏玉淑快速眨了眨眼,这才定了神,紧跟着丹罽的脚步往前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