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徽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,笔尖悬在泛黄的纸页上,迟迟未曾落下。
“大人,这规矩不能乱。泡水增重是常有的事,若是不扣除毛重,王庭那边核对起来,下官……”
“啰嗦什么!我让你怎么写就怎么写!”那人突然暴起,一手猛地拽住他的后脖领,“老子告诉你,这账怎么记,可是老子说了算!少管闲事,要是敢多嘴,我就砍了你的头喂狼!”
“大人何必动怒呢……您怎么说,我怎么写便是了。”
宋明徽垂下头,自嘲似的笑了笑。
笔尖轻轻划过纸页,原本隽秀的字迹此刻却歪歪扭扭,落在纸上,像他此刻弯着的、没有骨头的腰。
见他如此窝囊,仆固人才满意地松开手,在签名处按了个黑乎乎的手印,又骂骂咧咧地招呼同伴往酒肆走去。
棚子里的酒气不多时便被风一笔带过,只是宋明徽觉得自己身上那股馊味,怎么都散不去。
宋明徽揉了揉被勒得发疼的后颈,缓缓直起身子,望着那页明显虚高了三成的账目,笑着摇了摇头。
他早该习惯的。
从他踏进这座叛军大营的第一天起,这些偷奸耍滑、克扣军饷的勾当,哪一天不曾见过?那些浸透了东梁人血的矿石,又有哪一块不是经了他的手?
如今这些仆固人连三分脸面都不肯留,硬生生把黑的说成白的,不过是比他预想的还要急迫些罢了,又有什么好插手的呢。
他轻轻合上账本,靠在湿漉漉的木柱上,望着远处山坳里炊烟袅袅的村落出神。
风里隐约传来鸡鸣犬吠,那是于阙留下未烧的村子,专供叛军种粮喂牲口。村民们日日都要往矿上送水送菜,日子过得还不如那有用的牛马。
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打起来,这松州的山山水水……最后还能剩下什么?
最好是谁都不剩,打得这靖远军和北地人都死得干干净净,连同那些见证过这些日子的村民——
不留一个知道他是谁的活口才好。
宋明徽对着账本,发出低低的笑声。他像往常一样,在上面又添了寥寥数笔。
墨汁顺着纸面晕开,洇透了那几行做了手脚的字迹,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黑。
他猛地抬起头来,这才发觉白日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漫长。
“少爷,宫里那边传话来,说是让您晚些时候去京郊大营巡查一番。”叶荣敲门进来,惊动了正望着宣纸出神的林长亭。
白花花的阳光跟着少年的身影一同倾泻进来,一直蔓延到他的桌案上才肯罢休。林长亭揉了揉有些被刺痛的双眼,瘫倒在太师椅中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少爷可是这些天累着了?也难怪,光是京郊的几个兵营就转了好几趟,这么多军队,哪里巡视得完……”
“啰嗦。”他白了叶荣一眼,“若非如此,如何麻痹贾家?你可听说……长公主最近放出了前往北地的探子?”
“少爷是说那些酒囊饭袋?”叶荣嗤笑一声,“不过是些虾兵蟹将,我们的人早就暗中将他们跟得死死的了。”
林长亭揉了揉眉心,轻声道:“她这是坐不住了。宣绰想要培植北地的势力,可这些年她在京中处处受牵制,眼下已是鞭长莫及,这才让贾家的人代为行事。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叶荣一脸天真地问道,“可惜少爷不能大干一场了?”
“我是可惜她的图谋。宣绰暗中经营,又是贩卖私盐又是开矿,还借着贾骐的名头试图豢养私兵,只可惜行事莽撞,已然是成不了气候了。”
“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松一口气了?那……苏大小姐岂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?”
叶荣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林长亭,不知为何,林长亭心头忽然生出一股不快:“你很想她?”
“当然了!苏大小姐一来,您头也不疼了、公务也不忙了,连舞刀弄剑都更有劲儿了,我们自然不用总是跟在您身……”叶荣慌忙捂住嘴,“我就是替少爷着想!替少爷着想,嘿嘿。”
“她成不了气候,可不代表于阙也成不了气候。于阙是看上了贾家的威势和公主府的荣耀,可若是宣绰失败,也难保她不会拥兵自重。到那时……局面恐怕更难以收拾。玉淑她……”
她要是能早些回来就好了。
这句话堵在林长亭的喉头,他反复咀嚼,却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他怕,怕这话一旦说了,便会像那些话本说书里的故事一样,二人从此再不能相见。比起来那样悲伤的结局,他甘愿此刻多一分忍耐,哪怕要忍受抓心挠肝般的思念。
“没事,少爷!苏大小姐那么聪明,吉人自有天相,肯定不会有事的。还有鸩跟着呢,您不是还派了丹罽吗?这些日子信就没断过,可见她们那边一切顺利。
那矿场的大概情况我们也摸得差不多了,就等时机一到,把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一网打尽!”
叶荣越说越兴奋,眼里都泛起了光,“您总说我们没有军功傍身,这次我们可一定要跟着您北上,好好让于阙那帮软脚蛋喝上一壶!”
“你当去打仗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呢?”叶英忽然从房檐上翻身而下,他悬着半个身子挂在窗外,“少爷,密信,请您过目。”
“叶英这话说得对,一旦打起仗来,便是劳民伤财的大事。尤其是边关十二州,哪个能独善其身……”
林长亭接过密信,动作已不像最初那般急切。这些日子看着暗卫们传回的消息,心里早已稳了大半,只是见到玉淑的字迹时,心底仍不免微微悸动。
“矿场缺衣少食,矿工多为无辜百姓,身体堪忧,若要北上,需携物资营救。”
寥寥数字……她怎么连一句“勿念”都懒得写。
林长亭失笑地摇了摇头,指尖不住地摩挲过那薄如蝉翼的纸边,目光仿佛在看一件无价之宝。
叶荣凑过脑袋,小声问道:“苏大小姐说什么了?没出什么岔子吧?”
“没什么,她说矿场那边百姓可怜,让我们备些粮食药品带上。”林长亭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,站起身整了整衣袍,“走吧,不是说要去京郊大营巡查吗?别让贾家的人等久了,平白叫人看出破绽。”
“少爷……何须焦急?”一道女声幽幽传来,“不想看看您的大小姐带了什么话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