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那一闪而过的消息实在太过出人意料。尽管丝竹管乐之声扰得他不得清净,他还是竖起耳朵,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几个仆固人。
“这几车矿石的价值,可远不止王上给咱们的这些……这又来一批,估摸着再扣点,也就攒够了。到时候咱们有了自己的人手,就移居东梁……”
“嘿嘿,正好这儿人美水美,哥儿几个也是能享福了!”
随之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传来,宋明徽忽然松了口气。
原来这样吃里扒外的人,哪里都有,也不止他一个啊。
他轻笑一声,发出的动静却引起了几人的察觉。一个仆固人斜着眼睛瞥他,粗声粗气地呵斥:“你站在这儿偷听什么?”
宋明徽连忙垂下头,用仆固语回道:“将军请诸位用完饭后,再去清点新的矿石。在下告退。”
说罢,他便缩着身子退到了帐门边,垂手立在那里,扮演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木桩。
“知道了,滚。”
几人没好气地将人打发走,随后又继续畅饮起来。宋明徽盯着自己的脚尖,那尚未回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。方才那几句话如同帐外的惊雷在他脑中炸开,震得他半晌回不过神。
若是这些仆固人也各有算计,那仆固王族与于阙之间,岂不是必然生出嫌隙?
他看着帐内杯盘狼藉,看着于阙搂着美人开怀大笑,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意忽然从心底涌起。
这些恶人狗咬狗,早晚都要死在一起,也好,也好。
可紧接着,那点快意便被更深的恐惧浇灭——
若是这些人真的反了,沿途又要有多少百姓遭殃,多少村镇要化为焦土?
他已经苟活了这么久,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更大的灾祸发生,自己却连一点儿力都出不上吗?
他明明是松州的知州啊……
“喂,姓宋的,将军让你别在这儿碍眼,出去把这阵子的账目整理了!”
宋明徽的脖颈后突然刮过一阵冷风,不等他反应过来,人已经被拎着衣领丢出了帐外。雨势虽小了许多,水滴却还是顺着风灌进刚刚有了一点暖意的身体。
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,没有一盏灯为他亮起,也没有一片云为他停留。
“唉……干吧,干吧。总还有个活路不是……反正那矿坑也挖了,人也死了,于阙看样子也要反了,妻子也都送走了。这天下再怎么乱,还能有我什么事儿啊?”
宋明徽很快哄好了自己,一步一步向着山后的棚子走去。
在他未留意的阴影处,一个墨色蓑衣隐在树后,直到确认宋明徽走远,才悄无声息地转身,踏着泥泞消失在雨雾里。
不多时,那串浅浅的湿脚印便被新落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没留下一丝存在过的痕迹。
翌日清晨。
雨已停了,朝阳从云缝间漏出,将积水映得亮晶晶的,仿佛在山间撒了一地碎钻。阵阵湿气被风裹挟着,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腥气,钻进临时搭起的棚屋。
直到第一缕阳光穿过湿透的木缝,宋明徽才不情不愿地伸了个懒腰,捂着冻得发疼的腰慢慢坐起身来。
昨晚整理账目到后半夜,他索性蜷在干草堆上将就了一宿,躺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酸。
远处传来士兵吆喝点名的号子声,宋明徽叹了口气,扶着墙慢慢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皱得不成样子的衣摆,默默朝营房走去。
“起得这么晚,真是一身文人的懒病。”
于阙见到宋明徽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,心里便腾起一股无名火。
这位“知州大人”当时可是主动投奔靖远军而来,可到了营帐就一副被强迫的样子,也不知道扭扭捏捏地做给谁看。
“于将军息怒,昨夜来的矿车淋了雨,重量都不准,需要晾干重新过称才行。”他低着头,顺从地答道,“昨夜……下官也没有等到仆固人。”
“你瞎啊?那么大的雨,你让谁去给你弄那些石头?”于阙啐了一口,抓起案上的湿毛巾漫不经心地擦了把脸,“那些仆固人金贵得很,哪肯冒雨点货。
你自己先去棚子里等着,他们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再去。别在我这儿杵着,看着你就晦气。”
“是,下官这就去。”
“等会儿!”
宋明徽身体一僵,脊背瞬间绷直:“将军可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吩咐……呵呵。”于阙一把将毛巾丢在他脚边,又大马金刀地躺进兽皮椅里,“当时可是你自己不要松州百姓的,没人逼你。如今正是贸易的紧要关头,上面就指着这些矿石钱养兵养马。
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我出什么岔子……宋明徽,我就把你全家都做成夜壶,让这些军汉们好好用用!”
“下官……不敢。”他恭顺地弯下腰,凹陷的脸颊上挂着不知献给谁的笑,“能为将军效劳是下官的荣幸。下官自然懂得识时务,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您添堵。”
于阙没有说话,只是冷笑着摆了摆手。一旁的士兵立刻会意,将人带了出去。
宋明徽不敢抬头,弯着腰一步步退出去。直到后背离开营帐的门槛,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背也微微垮了下来。
他刚走到棚子门口,就见几个仆固人勾着肩膀晃了过来,酒糟味混着衣服的的潮气扑面而来,领头那人伸手就拍在他肩膀上,力道大得他差点一个趔趄栽倒。
“宋!快点,点完货我们还要去喝酒。”
宋明徽稳住身形,不动声色地抽出被按过的肩膀,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账本,翻到熬夜写成的那一页,用熟练的北地话回道:
“大人,昨日共有蓝纹石十车,其中部分石头泡了水,毛重需要扣除……”
“泡就泡了,能差多少分量?赶紧签字画押,别耽误咱们喝酒!”
仆固人满不在乎地挥挥手,粗粝的巴掌拍得账本哗哗作响,页角沾着的纸屑纷纷抖落,扑簌簌地落在宋明徽磨得发白的靴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