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月相……”苏玉淑茫然地抬头望向天空,“这暗号是如何破解的?”
水墨后退一步,左手横平举,右手笔直向上:“此为朔月子时。”
她放下双手,左手弯举,小臂微微向外展开,右臂同样弯曲,手握拳向外打开些许:“这是上弦月亥时。”
“每月有八种月相,若如此组合,确实难以轻易看破……守卫们也只需记下动作,不必日日更换暗号,的确是聪明至极……”
苏玉淑不由感叹,“那今日暴雨无月,他们又是如何动作的?”
水墨双臂向下,直指大地:“左臂代表无月。今日雨急难行,矿车出城比平时早了许多,这右臂便代表着午时。
若非他们此次动作信号如此明显,破解暗号只怕还需些时日。还有一件事,想来大小姐知道后一定会高兴。”
苏玉淑兴奋得瞪大了双眼:“什么?”
“这条押运路线周围没有什么遮蔽,且士兵们极其警惕,暗卫们担心打草惊蛇,一直未能跟到最终目的地。
今日暴雨,恰好能掩盖踪迹,我们派出了跟踪的好手,想来再晚些时候,便能传回好消息。”
“当真?!”苏玉淑握紧了拳,“丹罽已经南下送信,若我们能在京城出兵之前探得敌人位置……那林长亭的人马……”
“少爷就能带人将其一举剿灭,一个不留。”
看着鸩笃定的眼神,苏玉淑忽然摆了摆手:“那不行,得留个活口,我还等着邀功呢!”
少女的眼神在一片漆黑下却闪闪发亮,两名身经百战的暗卫对了个眼神,竟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。
乌云又层层叠叠地在天边堆起,雷声从遥远的地方一路轰鸣至山间。
刚刚收敛了些的雨势乘风又起,噼里啪啦地砸在柴房的茅草屋顶上,细碎的雨沫顺着缝隙飘进来,落在干燥的柴堆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苏玉淑抹去脸上的落雨,只见天地间全是白茫茫的雨雾,连几步外的树影都看不清楚,只有哗哗的雨声填满了整座山谷,远处矿场的一切声响都归于虚无。
水墨将油蜡纸重新收好,行了一礼道:“此次雨势太大,丹罽临走前已将接应宁逸王的事宜安排妥当,只等我们这边传信。
一旦定下动手的日子,里应外合便能拿下矿场。只是山路难行,信差恐怕要耽误些时辰。”
“无妨。”鸩取过一顶蓑帽,严严实实地扣在了苏玉淑的头上,“这场雨就是最好的时机,矿场守卫无心防备,我们正好借着雨势调整部署。
松州的雨应是不止这一场,等跟踪的消息一到,直接动手就好。”
“说起来,钟管事那老东西还在矿场里。今天这么大的雨,那矿洞……”苏玉淑突然想到什么,重重敲了一下拳,“矿工们都在矿坑底下,会不会有危险?”
水墨闻言,轻轻摇头:“正常来说,不会的。像这样的大型矿洞,都会做好水道引水,防止被淹。根据其他同僚传出的工事图来看,这里也设置了基本的通风和水渠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”
不等她松口气,水墨又紧接着补充道:“只不过,若是山体滑坡堵住了矿洞入口,那里面的人就再难出来,横竖都是一个死。
而且这些矿主根本不在乎矿工的性命,平日里连最基本的养护都不肯做。这次暴雨能挺过去,可若是再下上几次……”
“鸩……你们的暗卫里,可有精通天象之人?”短暂的沉默后,苏玉淑突然抬起头,蓑帽上的积水哗啦啦地倾了一地,“我有一个主意。”
鸩点点头:“当然,基本的天象都会看,若是想要再精确些,请一位术士来便是。”
“《孙子兵法》有云,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攻城之法,为不得已。我这一法,或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苏玉淑的眼神闪闪发亮,漫天雨幕之下,她的瞳孔远比任何一滴雨水都更加清澈:“你们凑近些,我把计划讲给你们听……”
三人头抵着头,雨声遮去了谈话的内容。她的每句话都说得很轻,却承载着生命的千钧之重。直到水墨重重点了点头,苏玉淑才直起腰来,满意地笑了笑。
“我会把这个计划告知少爷和其他暗卫,还请大小姐静待消息。”
水墨又行了一礼,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。墨色的蓑衣很快融入山林,只留下一串浅浅的湿脚印。
“回去吧,外面冷。”
苏玉淑点了点头,顺从地跟在鸩身后。她换下早已湿透的衣衫,出神地望着窗外。
柴房里恢复了安静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,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还在门外不断响着,混着山风呜呜的低咽,裹着山间潮湿的冷气不住地扑向她。
鸩往灶里添了一把干柴,橘红色的火苗猛地蹿了起来,瞬间将小小的柴房烘得暖意融融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突然问道。
苏玉淑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……你说,京城下雨了吗?玉海亭有没有出新样式?林长亭他有没有好好吃饭?绿萝和石竹现在在干嘛呢?
还有我哥……我真怕耽误了他的人生大事。能和杜大小姐那样的人喜结连理,那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。”
“你这是想家了。”
“哪有!”她像只突然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似的瞬间炸了毛,“我可没说!家国大事当前,哪里有时间想这些儿女私情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说越低,最后脑袋耷拉下来,指尖轻轻戳了戳炕沿,小声嘟囔着:“就是……每到开春下雨,我娘总给我煮甜酒冲蛋,放两颗红枣,甜得很。
我就是……我就是馋了!”
“好好好,你没想家。”鸩笑着又添了根干柴,“快了。”
“什么快了?”
“就快结束了……”
火光将鸩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,平日里那张总是清冷的脸,此刻竟显得无比温柔。她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,眉眼也不似往日那般凌厉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不安分的火舌,橙红色的光在她漆黑的瞳孔中舞动,仿佛黄昏时分的山河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