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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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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没有再说话。苏玉淑乖巧地爬上床铺,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才放心躺下。她拍了拍身侧的被褥,撒娇似的看向鸩,一双大眼睛眼巴巴地瞧着人,像是等待主人的小狗。

“唉……”

鸩一向拿她没办法,此刻也只能轻叹一声,在她身边轻轻躺下。苏玉淑像只八爪鱼般攀上鸩的身体,又拱又蹭地换了好几个姿势,这才找到一处舒服的角度。

她将头抵在鸩的颈窝,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。没过多久,呼吸就变得又沉又重。鸩将被子又往上提了提,不用看也知道,苏玉淑此刻已经睡得沉了。

二人相处时日不短,对她的一些小习惯,鸩早已了如指掌。

鸩只盼着这样平和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,最好能像她曾在北地度过的夏天的太阳一般,永不下落。

而这些恶人……最好能死得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
他们要提心吊胆地度过剩下的每一天,绝望地呼吸每一口污浊的空气,在死前仍心存幻想,却又被狠狠击溃——

就像现在的宋知州一样。

外面又是一阵喧闹,随之传来车轮滚滚的声响。雨水混着黏土,汇成一阵泥泞而令人不安的声音。

他猛地抬起头来。昏暗的帐内只点着一根烛火,微弱的火光映出他满脸的恐慌。宋知州大张着嘴,用尽全力,却只能吸进几口稀薄的空气。

又到了一批矿石。又到了一批矿石!

宋知州站起身来,却茫然四顾,不知该做些什么。他只能徒劳地踱着步子,时而凑到帐口听听动静,时而又蜷缩着躲回床铺。

他的双眼充满恐惧与麻木,只剩下对生的惶恐,没有对活的指望。

“姓宋的!我们将军喊你出去记账!”粗糙的帐帘被一把掀开,一个五大三粗的士兵吆喝着就往里走,“你躲在这儿干什么!外面来了几个仆固人,你去给他们翻译一下!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那士兵沾满泥浆的靴子大喇喇地踩在帐内的地毯上,很快便洇出一滩肮脏的污渍。宋知州望着那摊泥水,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什么你,赶紧的!都干了这么多回了,还在这儿端着你的大人架子呢?”

士兵冷笑一声,跺了跺脚,溅起一片泥点,“快点儿,别让我们将军等着你。真是……没见过这么把自己当回事儿的人……”

士兵骂骂咧咧地走远了,只留下宋知州僵在原地。烛火被风掀起的帐帘吹得晃了两晃,光影在他青白的脸上跳动得诡异。

宋知州拢了拢被冷风吹得鼓胀的衣裳,环顾四周,帐内却只有一顶带着两个破洞的蓑衣。他只能勉强套在身上,一步一挪地跟着那士兵走了出去。

冰冷的雨点狠狠砸在他脸上,将他本就凌乱的衣袍打得湿透,刺骨的寒意顺着领口钻进去,冻得他止不住地打颤。

雨幕中隐约可见于阙将官帐搭在半山腰的开阔处,帐内灯火通明,传出仆固人特有的粗犷笑声,隔着哗哗雨声都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
宋知州握紧冰凉的双拳,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不住地往下流,激起的层层寒意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——

他可是东梁堂堂正五品知州啊!

如今却沦为这帮强盗的传声走狗,连脚下的野草都比他活得更有尊严。

可他不敢死,也不能死。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一刻,那点文人的骨气早已被恐惧磨得一干二净,他只求能多喘一口气,哪怕这口气里全是脏污。

“矿车呢?”

押运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回道:“看不见今天雨大啊?拉到后面棚子里晾着了。你先去找将军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
宋知州没说话,只是默默转过身,望向不远处的军帐。

他累极了,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。

今日的路格外难行,积水顺着裤筒一路攀上来,那些发黄发灰的泥巴像是生了手似的,他每走一步,就被往下拽一寸,再拽一寸,拽进烂泥里,直至拽进阴曹地府。

雨水混着泥浆灌满了靴底,每抬一步都重得像绑了千斤巨石。

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树干,才勉强稳住快要栽倒的身子。树干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滑腻,沾了他满手湿冷的绿,像覆了一层解不开的阴毒。

他望着军帐里透出的暖黄灯火,只觉得那光是刺目的,是刻进骨子里的耻辱。那光每晃一下,都在提醒他——

那早已丢得一干二净的气节,此刻不知正埋在谁的坟里。

帐里的笑声又传了出来,混着碰杯的脆响与妇人浪荡的调笑。那是于阙抢了松州城里最大的几家青楼,将这些女人当作玩物送给了那些仆固蛮人。

宋知州闭了闭眼,胸口翻涌的血气几乎要冲破喉咙。他死死咬着腮帮子里的软肉,那尖锐的痛感总算帮他维持住了最后一点体面。

“微臣宋明徽,见过将军。”

扑面而来的酒肉香气混杂着汗味直冲鼻腔,主位上的将军挺着圆滚滚的肚皮,正与仆固首领一同“欣赏”舞姬们的表演,几双色眯眯的眼睛不知游移在何处。即便他早已司空见惯,但刻在骨子里的文人习性,仍令他无所适从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于阙抬眼扫过他清癯的脸庞,面上忽而闪过一丝不快。这知州到他的营帐内已有数月,自己每日好吃好喝地招待着,可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还是天天丧着张脸,也不知摆给谁看。

“见过将军。”

“去,坐到最边上,听听那几个仆固人在说什么。再告诉他们,今天又运来了几车矿石,让他们吃完再去点货。”

“是。”

宋知州顺从地坐下,歌舞声忽然从身后响起,淹没了他未说出口的话。他揉了揉发胀的耳朵,像往常一样凑到仆固人身旁。可这一次,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句始料未及的话便传入耳中——

“等凑齐了兵马钱,咱们就动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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