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渊沉默了半晌,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沿,贾骐只能呆呆地立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良久,贾渊才缓缓开口:“骐儿,你先出去,我与殿下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贾骐愣在原地,看看祖父,又看看宣绰,如同一只找不到主人的小狗。
“驸马,你先去吧。祖父想来有他的安排,你去看看晚宴好了没有。”
宣绰轻声细语地哄骗着,贾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:“那好吧,我去看看特意吩咐的燕窝羹有没有做好。”
厚重的厅门缓缓合上,将外间的动静全然隔绝。
贾渊望着宣绰,指尖在桌沿敲得更急,语气中满是沉沉的叹息:“殿下啊殿下,您是金枝玉叶,先帝当年最疼爱的女儿,何苦要走上这条路?
我贾家四世三公,满门忠良,您要我们跟着您谋反,对得起先帝当年的知遇之恩吗?”
“知遇之恩?”宣绰冷笑一声,“若我没有记错,在先帝迟暮之年便开始党争的是您,新帝上位时把持朝政的是您,在朝中培植势力、排除异己的更是您。
贾大人,都到这个时候了,我们还装什么贤良中正呢?”
贾渊缓缓坐回椅上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松了下来,方才那副刚正不阿的模样顷刻消散,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,语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狡猾:
“殿下既什么都知道,那老臣也不绕弯子了。只是这事干系太大,仆固人狼子野心,就算事成,他们真能信守承诺?
老臣怕的是殿下你,到头来不过是为人作嫁衣。没有十足的把握,我断然不会用贾家去赌。”
“太师放心,仆固王族的族长与我早有约定。他们只要北方三州,并与东梁开放互市,依旧尊我为正统、天下共主,绝不会食言。”
宣绰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“如今陛下将京中精锐大多布防于京畿,边疆防卫空虚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错过今日,绝无下次。”
贾渊抬眼看向她,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中翻涌着权衡与利弊:“殿下是否想得过于简单了些?
陛下虽年轻,可行事日趋稳妥,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先皇气概。纵使我们能调动北境兵力,可若援军赶至,又能支撑多久?”
“这……正是我有求于您之处。”
宣绰微微抬眸,目光落在擦得一尘不染的厅堂上,“自陛下登基之后,便着力削减边境军费,以防拥兵自重。
可靖远军如此规模,光靠那点儿军饷,又如何能够维持?当然,其他边境军也处境相似。
实不相瞒,靖远军这些年一直由我在背后资助……
数月前震惊朝堂的私盐案,背后也是我的手笔。如今松州矿场已然成熟,每日运出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。孰轻孰重,于阙将军自然分得清。”
这一番话入耳,贾渊倒不似先前那般震惊。他叹了口气,刚刚还挺得笔直的脊背弯了几分:
“老夫早有猜测,却不想殿下当真如此大胆。骐儿胆小怕事,若只是私贩盐铁便罢了,煽动史明佣兵自立之事,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个能耐的……”
宣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:“有些实情,驸马的确不知。他只是参与牟利,太师也不必责怪他。
眼下只要太师肯出手助我,修书一封给于阙,再稳住京畿防卫,让北军顺利入城。事成之后,贾家的地位只会比现在更加稳固。
即便将来有什么变数,我也保你贾家全族无恙。”
贾渊沉默着端起茶盏,一口一口慢吞吞地饮着。烛火摇曳,映照着空旷的厅堂,也映出了那些藏在人心底的魑魅魍魉。
直到茶凉了大半,他才装模作样地放下杯子:“殿下给的好处确实诱人,可风险也实在太大。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风浪都见过,唯独这贾家的命……我可是赌不起啊。”
“可是……太师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宣绰抬眼,方才的恭顺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,“那矿场……可是以于阙将军的名义开设的。
于阙将军与您又关系甚密,若是一朝东窗事发,这些证据要是落到陛下手里,太师觉得,贾家还能全身而退吗?”
“殿下这是早就把贾家都算进去了?”
贾渊见惯了朝堂上的波云诡谲与勾心斗角,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,向来将家人保护得极好。如今孙儿竟引蛇入室,他还是不由打了个寒颤。
眼前这个看似温柔亲和的公主,心思之深、手段之狠,竟比那些刀口舔血的政客还要可怕。
他原以为宣绰不过是走投无路,才来拉贾家下水,没想到她早就算好了一切——
从私盐到矿场,从于阙到贾家,桩桩件件都缠在一处。如今即便他想抽身,也早已被捆得动弹不得。
宣绰看着他骤然绷紧的肩背,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:“太师是聪明人,自然懂我的意思。
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我翻了船,太师也不可能独善其身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放手一搏,赢了,便是从龙之功,荣华富贵享用不尽。
这笔账,您自然比我算的清楚。”
贾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双浑浊的眼中翻涌着不甘与决然。他死死盯着优哉游哉的宣绰,恨声道:“罢了……既然殿下早已将网织好,老夫这条老命,便卖给殿下便是。
只是老夫有一事相求。事成之后,无论如何,请放骐儿一条生路。他从头到尾,都不曾知晓这些腌臜事。”
宣绰闻言,眉眼重新柔和下来,她端起茶盏,微微欠身:
“太师放心。驸马待我一片真心,我自然不会负他。他永远是我宣绰的驸马,也永远是贾家的开国国公,富贵荣华,一生享之不尽。”
“走吧……用饭吧。”贾渊靠着椅背,整个人好像突然苍老了许多,“再说下去骐儿可就要着急了。这世上,唯有血脉家人是真心……
走吧……别让都他们都等着了……”
他起身向外走去,身体好似一片枯叶般颤抖了几下。贾渊没有理会宣绰伸出的手,他只是自顾自地走向那厅堂的烛火:“殿下……这人间滋味,不知我们还能体会几何……”